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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七蔷薇
一百八十停留(下)
“你先在红姐饭店留一下,店里头见过梁霁的人全控制住——”
肖乐天这通紧急汇报的电话拨打过来时,顾形正半蹲在田垄尽头的排水沟,随手在路边揪了一把草杆,有点儿烦躁地抠挖着粘挂在鞋底鞋帮上的糟泥。
他敛着眉头哑着嗓音,几乎肌肉记忆似的捡挑出肖乐天那一大段汇报里的关键词,参凭着他急切的语气,按部就班地教导提醒,直等到落在脑子后头的思绪磕磕绊绊地追赶而上,顾形咀嚼着唇边的“梁霁”两个字恍然顿住,眼前忽忽悠悠地晃了一下,那股始终憋窝在胸腔里的浊气才像是总算寻找到了一处松动的豁口,缓慢压抑地吁叹而出。
肖乐天显然也没料到居然就这么被他误打误撞地探到了梁霁狡兔三窟形影不定的行踪——可撇开跃跃欲试的亢奋,肖乐天或多或少有点儿犯嘀咕。他拿不太准始终缩躲在警方视线死角的梁霁为什么会没头没脑地跑到红姐饭店这儿露面冒头,冷不丁地要跟这么一号机关算尽正面交锋,肖乐天的手腕无意识地有些发抖。他能觉出浑身肌肉的紧绷战栗,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吞咽了两下,留意着电话另一端顾形的沉默,小声问说:“……师父?怎么了?”
“没事儿。先前一直在卢金锦身上使劲……她再邪乎,主观杀人的意志却不强,梁霁可不一样——这孙子留没留后手、做了什么准备、究竟打算干什么都是未知数,江陌是去探底的,但在外头……不能让你一个人顶上。”
顾形没什么心思继续跟鞋底子上的烂泥较劲,撇开杂草撑着膝盖站起身,头晕目眩的脑子里像是被雨水灌满,抬手用力地磕了几下脑门儿才勉强甩开耳边落水挣扎似的嗡鸣沉闷,雨伞之外铺天盖地的雨声霎时响震得豁然。
梁霁其人,实在牵扯太多。
他蓄势多年,趁着盛城国际的动荡行事完全不受控,近乎病态的寻求权利和认可,身上那层清风霁月的皮也跟着迅速龟裂剥落,一步一步地蜕成了一具只剩下点人模狗样的灾厄。
盛城国际那一堆烂摊子摆在眼前,梁霁其实已经被推搡着在那条遍地毒水烂花的路上走了许久。梁老爷子打下的“江山”在梁明手里安稳的年头不多,家门里的“争权夺势”又因为沣西坝庄的收网行动被迫摊放在明面处——沣西一倒,梁霁自然不甘落后,他有意无意促成了张一白的死,却几乎直接导致了盛安沦为了一块儿谁都有机会惦记一二的肥肉。
他贪求的太多,谨慎得太过,偏又拿捏了几条忠心耿耿的狗,徐徐图之拖沓不得,顾形和江陌在高立刚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推演了许多,末了只能拍板敲定,顺水推舟地内部击破。
江陌这一遭“失手”,打从一开始就不单只是为了探清楚梁霁杀人藏毒的窝巢,更是要借此机会,确保他因为暗中撺掇闹大了新山“危机”才拿到的那张入场券和投名状,准确无误地递到警方安插的人手里——
要么借此机会把钉子钉得更深,要么至少借着调查绑架案杀人案的由头,彻彻底底地让梁霁这么个知之甚多的隐患,完完全全地落在警方的掌控之中。
然而在主动掉进陷阱途中无意间发现的炸药却成了变数。江陌失去行踪联络太久,顾形实在不敢确定梁霁这个行事不安常理出牌的疯子下一步会往哪里走——关乎到缉毒那边的安排行动顾形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可江陌的安危又完全牵系在上头,他只能沉默,闭着嘴一步一步地循着绑架案的线索向前探路,憋窝得他都快哕吐。
梁霁的出现——起码对于顾形来讲意义深重。这意味着顾形和江陌先前在高局面前打过包票的推测跑偏并不多。梁霁的谋篇布局始终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进展,或者说,因为警方在周边施压以致于他手里的货一压再压到现在,之前卖了盛城国际撇清嫌疑企图自立门户的举动并没有得到坝庄收网时逃撤离开盛安的幕后老板的认同——甚至因为徐沐扬和江陌被绑的重案摆在眼前,原本讲谈条件的筹码也极可能会砸在他的手里,变得可轻可重。
顾形微微抬了下眉毛,模模糊糊地听见电话那头肖乐天的咕哝,“嘀咕什么呢?”
“没啥……就是……红姐饭店这边……”肖乐天八成是悄默声地避开人,猫在一个背风回声的墙角里头:“梁霁先是让那个苏老二过来打听,没得到什么实在消息,又自己亲自出马来红姐饭店晃悠……总不至于是真爱吃她们家盒饭吧?”
“所以不能让你一个人顶在那儿。”
顾形掸了掸沾在身上的水汽,没往深了说,只是眯缝着眼睛看见刚跟着瓜农钻到村子后头的汪南一步三趔趄地朝着他边跑边挥手,举了下头顶的雨伞示意他慢点儿走,转头深思熟虑了半秒,“坝庄这地儿把着盛安和新山两边的口子,县分局的新局长好像是外地调过来的,我也就年关那会儿开会见过一面,看着倒是挺着调的一个人……以防万一,我这边也再找老高问问是个什么路数……这样——”
“老高签的那个扫描件你有是吧?先正常联系分局和派出所协助,积极配合最好,踢皮球超过三脚你就打电话给我。梁霁露面不是小事,也跟黄星骏通个气儿,我估计他能给你再挪两个人手。店里头和店老板都要盯住。”
汪南到底是跑着跑着就栽进种瓜的田垄里头,砸裂了两个西瓜,泥汤子裹了满手。他连跑带爬地站到顾形跟前,耷着脑袋看了眼顾形鞋上的泥才皱巴着脸意识到顾队长再三示意他慢走的缘由,哭笑不得地看了看自己的泥爪子,随意蹭在裤兜外侧,掏出手机把拍录的照片视频递到顾形手中。
“这会儿已经欠了四个瓜了。找着卢金锦开着车绕的哪条路了。而且顾队——”
汪南倾身上前,调了一下进度条,圈点了下画面正中:“这——有挖坑回填的痕迹,守地的瓜农也说,好像看见她钻进了村后的林子里,停留了一个多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