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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问大家对新政的感受，宗名世回了一句托孝宗皇帝的福。
只能，国势日隆的结果虽然记在万历皇帝名下，但通往国势日隆的路，是孝宗皇帝筑起来的——这就是亲生皇帝和外协皇帝的区别。
一般人听了这种回答很难绷得住。
得亏申时行不是一般人。
他扯了扯嘴角，很快恢复如常：“陛下垂怜李少师年迈，新闻署的职司，以后便交还给通政司了，由本阁亲自签署画押。”
“扬州乃运、淮文脉之所在，诸位贤达或是一山之长，或是经营数座印刷工坊，或是日刊报文数以千计。”
“此番前来，就是想与诸位取取经。”
申时行和颜悦色地明来意。
扬州的进士在南直隶只能算中游水准，拢共出了二百名进士，不足苏州的四分之一。
但占了交通发达的地利，私立书院和私人报业尤其兴盛。
光是嘉靖年间，就新修了修篁书院、文会书院、甘泉书院、贵溪书院等十座书院，国朝二百年间，扬州遍地开花，少也有几十座私立书院。
报业更是早在前唐时期，便以“扬越间多作书模，卖于市肆”而闻名，如今开放报禁更不必，各种神鬼志异，话本，便年行过三千余卷。
所以申时行初掌权柄，要向这些人取经，可谓诚心诚意。
然而，众人的反应却不太给面子，只是警惕打量申时行，并不答话。
李春芳下台当然是好事，这老头主打一个实话最多，办法最少——每次有言辞稍微过界的书刊杂志请托审核，李春芳就苦着一张脸推辞“实话，没办法”。
但众人对李春芳没什么好感，并不意味着就欢迎申时行了。
都是给皇帝办事的，谁知道来干什么?
短暂的冷场。
“哈哈，坐下慢慢。”朱方中爽朗一笑。
众人借坡下驴，连忙摆好鱼头朝向，按序入座。
“申阁老，尝尝老夫今晨刚从渔夫手里买来的老鳖，便宜是便宜了点，但吃了不烧心。”
因为在李春芳的园林中，不像在自己家，席面上只有鸡鸭鱼猪牛羊这些常规食物，勉强果腹。
申时行被人敷衍地敷衍了一番。
他倒是没动怒，从善如流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鳖肉，放进嘴里一抿，随即眼前一亮：“果然鲜美！”
宗名世等人见申阁老确实平易近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申阁老严气正性，侃侃立朝，天下望之如泰山乔岳，我敬申阁老一杯。”
“欸~申公高风大节，人望所归，岂能宗兄专美于前?还是我等一齐敬一敬罢。”
众人纷纷给大学士敬酒。
申时行自然来者不拒，一杯一杯一饮而尽，一迎一合一团和气，显露出连皇帝也无缘得见的海量。
默默吃饭的顾宪成与孙继皋交换着眼神，暗暗佩服。
方才两人整理案卷时，见过不少人讽刺攻讦申时行的报刊文章，其中分明就有眼前这些人经营的报馆、书院。
申时行想必也心知肚明。
不曾想，当事人双方一个当没听过，一个当没过，就这么其乐融融地喝上了，这养气功夫，令人惊叹。
酒过半巡，众人很快敬完了申时行。
不过还剩半巡没完，人家通政使虽然比不得内阁大学士，但多少也是三品大员，九卿之一，不能怠慢了。
众人再度斟满酒，由宗名世带头，转而看向周子义，开始酝酿恭维的措辞。
然而。
周通政却不像申时行这般热络，坐在第二主宾的位置上纹丝不动，闷头吃饭。
“呃,这个。”
朱方中见状，便要硬着头皮上前两句吉祥话：“银台……”
啪！
话还没开头，就见周子义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诸公这酒，申阁老喝得，我却是喝不下去。”
“申阁老，恕下官直言，某些歪经不取也罢，等座谈会上再议便是。”
“先告辞了。”
罢，他腾地一下起身，朝申时行敷衍拱了拱手，便离席而去，径直出了厅门。
宗名世等人也是没料到周子义这般反应，不由面面相觑。
众人纷纷看向申时行，恼怒不已：“申阁老，你看这……”
申时行心中暗赞一声演技了得，面上却是连忙安抚，苦笑连连：“这厮倚老卖老，还认着李春芳管事，压根没把本阁放在眼里。”
周子义是九卿之一，本身也要比申时行大六岁，尊老爱幼的传统文化在这里，甩甩脸色实在不稀奇。
众人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同仇敌忾地帮申时行骂了几句。
朱方中消了气后，才心中一动，突然反应过来：“申阁老，方才这厮的座谈会，莫非与我等有关?”
申时行就等这时候。
他疑惑扫过众人：“诸位还不知道?陛下对江南的奇谈怪论有些不满，有意命周银台组织一场文艺座谈会。”
“许是正因诸位在邀请之列，周银台才自觉不便与诸位同饮吧。”
话音地。
朱方中与宗名世对视一眼，面色微变。
又开会?
皇帝此次南巡，简直到处开会，天津开完济南开，徐州开完淮安开，偏偏每一次都传出噩耗，不是抓人下狱，就是清算旧账，简直跟鸿门宴似的。
怎么还没开够！
不过，众人神情虽有些忧虑，却也不至于惶恐不安，失了方寸。
毕竟他们既不像吴之鹏那样贪墨河堤公款，也不像常三省一样杀害良民，无非就是发发牢骚，隐晦表达一下对新政异见，完全没有触犯刑律。
讽刺新政而已，皇帝能怎么着?还能兴起文字狱不成?
又不是蛮夷当政的朝廷，是要讲法律的！
座谈到最后，无非就像李春芳掌权时一样，申饬、罚款、勒令报邸关停……大不了换个名字，另外找个掌柜，重新再开一家就是。
反正族内学子从不参与这些事，闷头读书，他们这些掌管报业的族老都是白身，皇帝想罢免都无官可罢。
顾宪成与孙继皋犹豫是留在席间，还是去追通政使，踌躇良久。
直到申时行使眼色，才终于看出两位上官在唱双簧。
二人当即会意，一唱一和解释道：“不瞒诸位，申阁老便是为此事而来。”
“周银台最近想方设法搜集各个报邸东家的罪证，在陛
“申阁老对此深恶痛绝！”
“座谈座谈，自然要博采众议，折中众论，怎可如此粗暴?”
“奈何申阁老方才接手权柄，不比周银台熟悉新闻，思前想后，便来问问诸位，可有何献言，心里有了腹稿，申阁老才好出面调和。”
“我们都以为，这座谈会，由申阁老主持，更为合宜。”
众人闻言，恍然看向申时行。
会由谁开，自然是谁掌握权柄，原来还有阁部争权的事在里面！
也难怪周子义一点面子不给申时行好脸色了。
显然，好不容易才夺回些许权柄，恢复昔日荣光的通政司，并不想再度寄人篱下，受到申时行的钳制。
眼见二人立场截然不同。
众人也想起申时行的好了，目光瞬间变得柔和。
至于信不信……
申阁老入仕近二十年，一直都是这么个形象，名声比张居正、王锡爵好多了，一度与“万岁阁老”万安、“纸糊阁老”刘珝、“棉花阁老”刘吉齐名，号称“和事阁老”。
别看大家总是骂申时行南奸，鹰犬，但实际上，骂的都不是申时行本人，更多是隐射其背后的皇帝。
相反，南直隶乡党私下对申时行颇为敬重。
大家考中进士后，第一件事就是上门拜申时行的码头，讨教为官之道。
申时行逢人就传授经验，“政有政体，阁有阁体，禁近之臣，职在密勿论思，委曲调剂，非可以悻悻建白，取名高而已也。”
他不仅是这么言传，也确是这么身教的，这几年里，申阁老搭救、维护的官吏不在少数——当初山东民乱，申时行就弹劾过沈鲤暴虐。
比李春芳还能调和阴阳，可谓甘草中的甘草。
“不知申阁老欲知何事，我等必定知无不言。”宗名世率先开口。
虽然是客套话，但总归有个态度在这里了。
申时行摆了摆手，客气回道：“这次座谈，陛下的意思是，什么话能，什么话不能，要划出一条线来。”
“本阁对此两眼一抹黑，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众人闻言，眼神一闪。
什么话能，当然是新政的坏话都能；什么话不能，当然是新政的好话都不能。
不过想想就算了，话不能出口，毕竟申时行是来调和阴阳，而不是举手投降。
众人思前想后，沉吟良久，一时不知道怎么各退一步。
就在这时，高邮张氏的人突然站起身来：“申阁老，我太想打广告了！”
在场双方齐齐一愣。怎么感觉混进来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
大家在议论新政，座谈舆情，何等雅致?你冒出一句想打广告是怎么回事?
申时行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位……嗯，老先生，慢慢。”
“李少师不允许书坊告白?”
书坊印书宣传一般叫书坊告白，许是觉得宣传面更广，渐渐以“广而告之”相称，曰广告。
“申阁老，我乃张??之孙，高邮张氏张元纮。”
张元纮自报了名讳，便迫不及待道：“我家除了义庄外，大多银钱都投进织坊了，近年来，扬州左近已经消化不尽我家的产量。”
“正值海运如火如荼，便想着刊发一批广告，到各个互市分发，看看能否销往海外。”
“但此前去找李少师时，他担心外邦惊诧，不肯允准。”
虽然活在先辈的阴影下有些丢份。
但经这一提张??之孙，申时行才知道，原来是高邮张氏的子弟。
申时行其实颇为惊喜，这才是印刷报刊的初衷嘛！
要是都能像这样本本分分做生意，别整天抗拒新政，该有多省心?
不过申时行固然心中满意，却也没立刻承诺什么，而是慎重回道：“张公愿望，本阁省得了。”
内阁大学士，做事有静气。
张元纮又是一番谢恩夸赞之后，才坐回席间。
连这么粗糙的开头，申时行都如此重视，众人也渐渐蠢蠢欲动。
宗名世在众人颇有地位，轻咳一声，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建言道：“好教申阁老知道，如今坊间报邸，狂言悖语者众多。”
“甚至有狷介之徒，詈骂孝庙……呃，还有今上，奈何李少师精力不济，难以约束。”
“如今申阁老新任，是不是立刻整饬一二?”
此言一出，众人神情一敛，正襟端坐起来。
显然是共同关切的话题。
申时行默默端起酒杯，宽袖遮掩，轻轻抿了一口，心道，李春芳区区少师当然难以约束，也不看看这场骂战是哪些人搅动的。
至于宗名世这话。
其实换个法，就是朝廷约束一下詈骂孝宗的狂徒，辱骂万历皇帝的人不得也会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