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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墓碑前,至少是在视野范围内的每一块墓碑前都站立着一个“死者”,它们在黑色的雪中沉默呼吸,脚边是正在流淌的炽热鲜血,手中是已经出鞘的军刀
一切都在变的模糊,哪怕是伊万狂按喇叭的声音,抑或是加快速度的呼啸声,所有都在鼓膜与心跳的震动中模糊
塔露拉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如同空白噪点的跳动在她的四肢甚至大脑里蔓延,她甚至感受不到手指在触摸什么
快一点,再快一点!
红龙在心里疯狂呐喊,银牙被咬到疼痛
再快一点啊!
呜——
汽笛声?
轰!!!
爆炸声??
还没等塔露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视角便天旋地转起来。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从汽车的一边施加,一瞬间就倾轧过她的身体。就像是一把巨剑从天而降碾压她的身体
汽车在地上摩擦,巨大的卡车车厢向下直接碾碎驾驶座的位置,塔露拉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挡,但哪怕是红龙的力量又怎么可能胜过成吨的钢铁,结果不言而喻
“哈——哈——”
喘息声在头颅里回荡,塔露拉来不及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被挤扁的车门便被扯开,她被从车里拖出来
“居然还活着?”那个拖着她的人新奇地说,“被撞成这个样子居然还能活下来?不愧是瓦伊凡啊。”
“看她的样子,也快死了吧?”另一个人说,“杀了?”
“不行,侯爵说过死了就死了,如果还有一口气的话就把她送到医院里去,至少不能有公爵遭遇车祸无人救治的情况登上报纸。叫救护车。”
“哦,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就让她在病床上自生自灭吧。谁让她和侯爵作对?”
叶琳娜……
塔露拉最后的视线停留在平滑漆黑的马路上,她望着那一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路,脑海里却满是那双温柔哀愁的眼眸的模样,只可惜下一秒她便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真可惜啊,塔露拉公爵阁下。”巴拉诺夫的声音在塔露拉模糊的意识里回荡,“您居然还能活下来,看来瓦迪姆的手段还是不够狠厉。”
医院白色的天花板,还有麻木的直觉,塔露拉把眼睛睁开一条细微的缝,巴拉诺夫侯爵穿着厚实的衣物站在病床的床尾:“或许我可以让我的下属拿来一面镜子,好让您好好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
我的模样?
塔露拉下意识抬起右手,明明她能感受到右手正在抬起,肢体划过空气的触感也清晰明显,自己的右手边却没有一点东西
“塔露拉公爵阁下因为车祸离世,科西切公爵府因佣人违规操作导致火灾,您觉得这个新闻标题如何?”巴拉诺夫笑着询问塔露拉
“巴拉……诺夫。”塔露拉努力压紧咽喉说出话来,“你……你杀了叶琳娜?”
“叶琳娜?啊,您是说您很在意的那个守墓人?是的,瓦迪姆派人去了那里,虽然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但我想瓦迪姆不可能连一个守墓人都没办法解决。可惜,我们原本准备拿她威胁您。”巴拉诺夫煞是遗憾地摇头表示,“没想到您这么在意她,连弱点都这么轻易地暴露了出来。好在您还是捡回了一条命,被一辆卡车撞击的您居然只是付出一条手臂的代价。”
手臂?
塔露拉尝试抬起左手,她看到自己的左手被裹满绷带,她再一次抬起右手,但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我的右手……呢?
塔露拉下意识想问这个问题,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的眼瞳,她的身体在颤抖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相信您也能努力克服它们的。”见到塔露拉的模样,巴拉诺夫很满意,他向塔露拉压了下帽檐,“请放心,只要您还在这家私人医院待一天,医护人员都会照顾您。应老公爵的要求,我们会照顾好您,不让您轻易死掉。”
不,不——
红龙的眼中泌出泪珠,她想要追问巴拉诺夫关于叶琳娜的事情,那抹蓝色在她的脑海中回荡无法离去,但直到巴拉诺夫彻底走后她也没有再说出哪怕一句话
直到冷漠的医生和护士走入病房,给她做例行检查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塔露拉都躺在病床上,伤口在愈合,连断肢的疼痛都在不断衰弱,但心脏上的疼却一天比一天痛,每一次跳动甚至是呼吸塔露拉都感觉在扯动自己的什么地方
直到某一天的深夜,冰凉的手拂过塔露拉的面庞
“他们总是这样,您也总是这样。”塔露拉听到那个温柔的声音带着悲伤和哭泣的音调说,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拉起带走,离开冰冷的囚笼
“叶琳娜……抱歉——”塔露拉嗅到背着自己的人的香味,她下意识低声说,“我应该听你的。”
“您不应该向我道歉,您应该向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叶琳娜轻声说,“向相信生活会变好的所有人道歉。”
“我……我……”塔露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开心叶琳娜还活着,但愧疚和悔恨却占满她的内心,“抱歉。”
“嗯,我原谅您了。”叶琳娜轻声说,“现在,我们回去t吧,我来照顾你,塔露拉。”
“抱歉。”塔露拉还是在重复自己的话
冬天来了,雪花自空中飘落,落在塔露拉的背上,然后被融化成水渍
叶琳娜把塔露拉带回到守墓人小屋,正如巴拉诺夫所说的那样,塔露拉公爵死了,这座城市不会再有一个新的塔露拉,甚至一个公爵。
塔露拉不再是公爵了,她是一个断了右手,毫无收入来源的废人,她甚至没办法出门,因为这座城市在排斥她,哪怕她现在不是塔露拉公爵
守墓人微薄的收入无法担负起两人的吃穿,但叶琳娜还是那样平静,去买花,买食材,塔露拉帮她把花放在墓碑前,替她哀悼,直到某一天她的身体恶化到再也没办法站立,只能躺在床上
直到某一天,叶琳娜没有再带白花回来,而是食材
那一天,她把围巾织好,将它围在塔露拉的脖子上
而塔露拉只感受到阵阵寒意
“叶琳娜……对不起。”塔露拉躺在床上,眼神复杂地望着坐在床边身穿黑色纱裙的埃拉菲亚,“对不起你这么照顾我……”
“是我对不起你才对,塔露拉。”叶琳娜抬手拿起塔露拉的左手,垂眸抚摸,“我不该和你接触,我们也不该成为朋友。”
“但唯独这一点我不后悔。”塔露拉却这么说,她眯起眼睛,眼中满是埃拉菲亚,“唯独认识你这一点,我不后悔。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我就清楚,我——”
“不要说出来,塔露拉,不要。”叶琳娜打断塔露拉的话,“你们总是这样,擅作主张委托我什么,又这么自私的离开。”
“第一个是伊戈尔吗?他拜托你照看他的孩子?”塔露拉想开个玩笑,但配上苍白的面色却显得窒息
“是照看乌萨斯帝国。”叶琳娜低眸,塔露拉却感受到什么在流淌,“塔露拉,我确实帮他做了这件事,直到弗拉基米尔我都在做这件事,让乌萨斯变好。我累了,背叛,猜忌还有冰冷,它们都让我变得很累很累。直到那一次我想要离开,找一个不认识我的城市,开始我的生活。”
“但你还在忏悔啊,叶琳娜。”塔露拉说,“你在为那些因为你的不作为而死去的人忏悔。”
“嗯,但我又害怕,害怕继续做下去会更多人死,包括你,塔露拉。我在看到你的时候就明白,你会死。”
温热的东西滴落在塔露拉的手背上,叶琳娜在哭,她眯起美丽的眼瞳,哭的很悲伤
“我不该答应你,我也不该允诺你,塔露拉。我不该做这些,我真的松懈了。”叶琳娜努力抑制着那种冲动,“我该把你赶出去。”
“别……这样恨自己,叶琳娜。”塔露拉望着天花板,“唯独这件事我没办法同意……叶琳娜,你知道为什么吗?”
“……”
“……或许就在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吧,我就感觉我有点喜欢你。到后来我就能肯定,我希望你能留在身边,我希望我们能从同一个起点走,走同一条路——”
“别说出来,塔露拉,唯独这一点你不能——”
“我怕我再也说不出口了,叶琳娜,我怕……我再也没有机会了。”塔露拉握紧叶琳娜的手,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呐喊的力气,“叶琳娜,我真切且真实的爱着你,我希望我能与你一同走下去,不论终点是什么,我都想要走下去。这是……我的愿望,是我的期盼。叶琳娜,我想要你的回答,至少在我死前回答我,好吗?”
“我会拒绝你的,塔露拉,我一定会。”
泪珠滚落
埃拉菲亚在哭泣,塔露拉能感受到她的手在颤抖
塔露拉笑了,她向后靠靠在枕头上,紧握的手开始慢慢松开
“是吗……也好吧。”塔露拉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叶琳娜——”
“我在,塔露拉,我在。”
“你能把我埋在这里吗?如果你还想要继续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话,我希望我能得到你的哀悼,还有一束白花,这就足够了。”
黑暗占据塔露拉的视线,她感觉柔软的云朵包裹她的身体
“不,不行。”叶琳娜却选择拒绝她,她抬手抚摸塔露拉的面庞,“我拒绝你,塔露拉,我拒绝你的要求。”
“你爱我吗?”塔露拉却这么问,“叶琳娜,你爱我吗?”
叶琳娜没有回答,颤抖的泪珠一颗一颗落在塔露拉的脸颊上,越来越近,最后是一片柔软
温柔包裹塔露拉的身躯,温暖她的冰冷直到将她送入石质的棺椁送入土地的怀抱
一块墓碑被立起,它被刻上塔露拉·雅特利亚斯之名
之后,守墓人再没有买过一束白花,她也再没有为哪怕一个人送上哀悼与祷告
她在攒钱,直到冬天最为寒冷的时节到来时,她拨通暖气公司的电话
接电话的不再是那个年轻的推销员,而是一个粗暴的乌萨斯中年人,他在电话中提及各种税收,不断要求叶琳娜加钱才肯来加装暖气管
叶琳娜花费了自己担任守墓人以来的所有积蓄与薪资才在这间属于她的小屋里装上暖气。在暖气管装好的夜晚,叶琳娜独自打开它,感受人造的温暖填满这个在寒风中瑟缩的木屋
“真贵啊。”叶琳娜不由得发出感叹,抬起紧握的手,里面放着一板“晚餐”,“真贵呢。”
随后埃拉菲亚站起身,打开被暖气充盈的木屋的门,寒风瞬间涌进来
“向您致意,大臣。”它站在墓碑前,抬手致意叶琳娜
“把你的刀给我。”叶琳娜说,抽出对方腰间的血刃
“这些给您。”它抬手稍稍拦住叶琳娜的去路,将一些钱递给她,“告诉司机,他会知道怎么走的。”
“嗯。”头戴黑色面纱,身穿纱裙的埃拉菲亚走过墓园和并排罗列的墓碑,走过刻着塔露拉·雅特利亚斯的墓碑,来到路边,拦下一辆没开暖气的出租车
染血的火柴在炽热的手指中被划染,随后下落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不需要易燃物,也不需要报纸作为引火,贵族的地毯会是最好的可燃物
火焰熊熊烧起,两座府邸在痛楚的哀嚎里与它的主人一起走向既定的终点
叶琳娜累了,她再一次坐上出租车,回到她出发的地方
在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她,等待她们的再次相逢
埃拉菲亚趴在冰冷的墓碑上,将脸贴在那一行由她亲手刻下的名字上,感受自己的温度,她服下最后的“晚餐”
一夜过去,她的身上盖满白雪,她已无生息,也无回应
它还站在那里,它默默地望着,随后为这已经彻底疲惫的人盖上大衣,抬手致意
“再次感谢你对乌萨斯的付出,叶琳娜·瓦列里耶夫娜·谢尔盖耶夫,乌萨斯不会忘记你。”
随后它便消失,白雪继续落下,盖住这座不明未来的城市
————
“嗯——这就是你发现的东西?”
【老天师】抽着烟,盯着这个由【圣愚】从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镜子里的画面看,念出对方的名字:“【殉情者】,还真是贴切的名字。你把她呈现给我们看是为什么?”
“有感而发!”【圣愚】保持一如既往的高调语气,“倘若真的有那么一种可能,我们与塔露拉互诉心肠,表达爱意,会不会结局便会不同?会不会我们的主体也能得到一个美好的结局?”
“这个结局可不美好。”【老天师】毫不留情的评价,“只有现在才是最好的,圣愚,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当然,当然!”【圣愚】十指相抵放在身前,“所以我并不打算将她放给主体看,这对她或许太过残酷。当然,我们可以尝试唤醒她!唤醒这位悲哀殉情之人。”
“罢了吧。”【老天师】抽了口烟,“如果她想醒来,她自会苏醒。是这么说的吧?”
“哦,是的。”被黑泥遮挡面目的叶琳娜连连点头,抬手抚摸眼前的镜子,“她的时间已经停滞,正如【魔王】那般她时刻可以醒来,但她没有。”
“她累了。”【贤者】用沙哑的嗓音说,“别再打扰她了。”
“好的,是的,的确。”圣愚连连点头,只是眨眼间那面镜子便消失,“让她继续睡下去吧,睡到她真正死去,睡到连这方空间都崩塌。让这份爱意连带可能一起在无限中深埋,直到某一天我们的主体成为它。”
镜子里的画面没有因为可能们的对话而有一丝波动,它还是凝固在那里
披着黑色面纱的美丽埃拉菲亚趴在塔露拉·雅特利亚斯的墓碑上,静谧沉睡
她不愿再醒来,她永远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