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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跟老领导出去下乡，材料袋子都是郜振邦背着。有回在地区招待所，老领导摸出烟盒，就剩最后一支，掰成了两截，截给他半截，说了一句：烟要分着抽，话要留着说。

那两年里，他把这句话咂摸了不知多少遍。老领导后来退了，再后来的事，他不肯多想——想过一回，出了一身汗。

这个牌子，停产总有七八年了。去年他回县城，跑遍了副食品门市部，柜台里的烟摆了一排，红的绿的，就是没有江淮。问柜台，柜台的姑娘头都没抬：早不产了。

可手里这半包，烟盒挺括，棱角没塌，烟丝捏着还是软的。

不是存货。存货放七八年，烟丝早就干成末子了。这是新装的——有人有这个路子，能弄到停产的牌子，还能弄得新鲜。

郜振邦在黑地里坐着，后脊梁一层一层地冒凉气。递烟也是有讲究的——整包是送礼，半包是咱俩分。分烟，是江湖上认人的规矩。

他认出了烟背后站的是什么路数的人。他不敢往下认。

屋里静得很，同屋的鼾声一起一伏。他听了听走廊，没有脚步声，才把烟裹回条封，压进箱底，箱子扣上，又把被子拖过来，压住箱子一角。

躺回去，眼睁着。

同屋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几点了？

鸡都快叫了。

第二天一早，先走的那几个县在院里装车。

榆城和西河县的住得近，两拨人一前一后出了招待处，在院里碰上了。

榆城那位老成些，隔着几步就拱手：郜局长，今儿就走了？

你们先走一步。郜振邦拱手还了，我们县的车得下午。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客套了两句天气，一句正事都没有。搁在三天前，晚上还凑在一处对词的交情，如今站在太阳底下，谁也不肯先把眼睛抬起来。西河县那位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扇了两下又戴上——其实那天头上并没有多少日头。

古三明送到车边上，跟司机闲扯：这车吃油凶不？

比人能吃。

古三明笑了，帮着把最后一只柳条箱塞进车斗。车一辆一辆出了院，扬起的土落在墙根，季光明站在门口，挨个车拱了拱手。

省里的人不急着走，随行的几个在院里帮着搬行李。郜振邦站在一边，等他们康山县的车——他们的车得下午才腾出来，县里来的两拨人，住的地方不一样，取行李也要跑两处。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块表。

一个中年人，正弯腰往车上递铺盖卷，袖口往上缩了一截，腕子上那块旧表，表带磨得发白。跟昨儿晚上拍他肩膀的那只手，同一块表。

郜振邦的心咚咚跳了两下，脚底下像生了根。那中年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直起腰，转过来冲他点了点，笑了笑，转身又搬下一件。

省里下来的人，肯亲手搬行李的，不多。

他心中翻腾得厉害：文处长手底下二十来号人，进厂登记那天他在岗亭外头站着，一个一个数过的。这一个，没挂牌，跟着搬桌子，跟着搬行李，前后左右没人拦——这路数，要么是文处长跟前离不开的人，要么，是谁把人塞进这趟差事里来的。

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把昨儿夜里那一巴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上午，文处长留人。

先留的是季光明、王国强、林瑞几个。就在招待所的堂屋里，茶泡上了，文处长端着缸子吹了吹浮沫，先问了些闲话——职高的先生们累不累，学生的口粮走哪条账，招待处的被褥够不够换洗。季光明一一答了，答到被褥，文处长点点头：我这几个随行的也说说，房间热不热，水顺不顺手。他们要是背地里跟我叫苦，我可要怪你季书记待客不周。

季光明说道：处长要是不放心，回去问他们就是。向阳的规矩，客人嘴上不说，回去信里也得说。

满屋的人都笑了。笑完，文处长把缸子放下，话头一转：

这回的会，省里很看重。你们厂门口那本登记的账，抄一份全的，这礼拜里送到省里来。厅里要听汇报，我要的就是你们平日怎么记的——丑话说在前头，别誊干净了给我，涂了改了的，才是真东西。

林瑞应道：行，原样抄。涂改的地方也抄上，省里看着才像真的。

文处长端着缸子的手停了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向季光明又说起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