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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批复收好，斟酌着开口：“杨书记，这机子的线路，是厂里自己画的？”

杨惜君没答这个。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反问：“孟主任，你在工业口多少年了？”

“十多年吧，省组建工业厅的时候，我就在里面干了。”

“十多年，你见过几个公社厂子能造这个？”

孟冬领没答上来。

杨惜君把缸子往前推了推，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这个厂能造什么，不能造什么，不是厂部定的。”他慢慢说道，“你来摸底，摸到这儿，就到头了，孟主任，大家都是老熟人了，炼钢厂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次的收音机只是一个开头，以后，厂里还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做出来。”

“这些事情，上面如果没人问，我给的建议是，厅里只做报备就好，真有人问，就直接往向阳炼钢厂推。”

孟冬领听着，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杨书记，你们炼钢厂，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以前的时候，你们门岗查的可没这么严。”

“有些事，我不说，孟主任也别多想，多想无益。”杨惜君把缸子转了半圈，“厂子里有些东西，不能让不该看的人看见。这话我搁在这儿，你回去别写进报告。”

孟冬领点了下头。他心里明白，这话不是威胁，是交底——交到这一步，人家已经把他当个明白人看了。

“再往上呢？”他还是问了一句：“如果，上面真要追查呢？这可是要上广南交易会的东西。”

杨惜君看着他，屋里静了一会儿。

“南大山。”他说了三个字。

说完就不解释了，端起茶，慢慢地喝。

孟冬领心里翻了个个儿。南大山是什么地方，他自然知道南大山在省里的地位，在中央部委的地位。

那里头的人不归省里管，那边递出来的条子，一路能通到上头。很多工业上的物资，别看挂上他们工业厅的名头，走的物资厅批复，其实，他们连过程都不知道。

所以，牵扯到南大山基地，他也没敢接着问。

杨惜君把缸子放下，忽然把话头转了回来。

“孟主任，你们厅里报上来的名册，有那么几个人。你问了两回。”

孟冬领手上一紧。

“那几个人，是从南大山带出来的。”杨惜君说得很平，“报备归报备，人，不归省里管。你回去就这么跟李厅长说吧，现在，这项技术关乎国家未来，不方便透露，也不能披露出去。”

他说完，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推得整整齐齐。

“孟主任，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事关国家保密政策，不是咱们交情不够，而是不能多说，希望你理解。”

孟冬领自然知道，杨惜君如此解释一句，已经算是给自己透了几份底了。

杨惜君说完，二人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眼看事情谈的差不多了，杨惜君起身告辞。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堂屋里那缸茶还冒着气。

夜里，孟冬领在屋里写报告。

招待处值夜的送来一壶开水，搁在桌角，问了一句：“孟主任，明儿的车，还是后晌那趟？”

“看看再说。”孟冬领说。

值夜的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

台灯瓦数小，纸上落着一圈黄。厂里给的稿纸，格子印得浅。

他先写路程，写门房登记，写车间看了几处，写报表几样。写到“技术来源”那一栏，笔停住了。

写“自行设计”？他自己不信。

写“另有来路”？他拿不出一样证据。

写“南大山”？这三个字落进省厅的公文里，就不是三个字了，是另一种东西——是一份他担不起、李拥军也未必担得起的文书。

笔在纸上悬了一会儿，他把笔搁下了。

推开窗，厂区的灯还亮着，一片一片，横着排过去，数不清有几间。

墙外有手电的光，一段一段地走，走到墙根停一下，再走。走得很有规律。

孟冬领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趟来，人家从头到尾没防他。

人家只是把“外围”给他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