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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处置对手,处置后患时,他是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胡老板,冷静博弈、步步周全。
可此刻独处空房,卸下所有商场铠甲,只剩满心狼狈与自责。
他缓缓坐落在窗边沙发上,指尖微微发颤,连指尖都透着寒凉。
窗外是港城繁华喧嚣的街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他心底一片死寂寒凉。
他赢了眼下的棋局,封住了把柄、断了对手的算计,保住了食品厂的前路,护住了胡家在外的声名。
虽然,这个时候港城很多有钱人都会纳妾,或者是养外室,可是他并不想。
可他输给了自己,输给了阴诡的商局,更愧对至亲至爱的家人,胡元星他心里过意不去。
觉得他昨晚还是不够小心谨慎,不然就没有后面的事情……
他想起温柔贤淑,又相伴多年的妻子林慧珍。
想起懂事通透,帮忙撑起报社事业的女儿胡雪。
想起两个天真纯粹,敬重父亲的幼子。
他一辈子在儿女面前立的都是端正威严、清白可靠的父亲形象,在妻子面前是专一顾家,稳重担当的丈夫。
可无人知晓,他藏着这样一桩肮脏隐秘的错事。
往后朝夕相对,阖家团圆,岁岁过年,他看着妻儿温暖的笑脸,心底永远压着一桩无法言说的罪孽。
无人知情,无人责怪,可他自我煎熬、日夜心虚。
他也无比后怕,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后怕昨夜荒唐留根,后怕对手拿捏把柄毁家毁业,后怕自己半生清名一朝尽毁。
因此,胡元星更是无比悔恨,心情十分的糟糕。
恨自己一时入局无法脱身,恨商圈人心险恶、步步阴私,恨自己终究没能护住自己的底线,让清白人生有了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这场商界博弈,他看似全身而退,稳住了生意布局,实则满盘皆输。
往后他依旧是港城体面成功的胡老板,依旧是家人敬重信赖的丈夫与父亲,食品厂的项目照常推进,依旧可以风生水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藏着一处永远见不得光的阴影。
他这辈子,再也不敢。也永远不会,将这件事告知家中任何人。
这桩1950年盛夏的隐秘过错,终将被他死死封在心底,伴随余生,时时自省、时时煎熬、时时愧疚。
日子照常往下走,食品厂的筹备没有停。地皮合约顺利敲定,厂房图纸改了几版,设备的订单也发去了海外商行。
在外人眼里,胡元星依旧是那个沉稳从容,眼光长远的胡老板,应酬时谈吐有度,谈生意不疾不徐。
就连先前设计陷害他的那几个对手,见他没有半点动静,也摸不透他究竟有没有被捏住短处,心里反倒悬了一块石头,不敢贸然发难。
只是只有胡元星自己清楚,那一夜的事像一根细刺,埋在皮肉里,平日里不碰还好,一旦静下来,就隐隐作痛。
回到太平山的别墅,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永远是家里温软的气息。
林慧珍会迎上来,替他接过外套,问他晚宴累不累,嘱咐厨房留了他爱吃的糖水。
振邦、振业围着他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女儿胡雪偶尔也会过来和他商量报社、点心铺或是安保公司的琐事,遇事依旧信赖地看向他,等着他拿主意。
每一次妻儿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心底的愧疚便翻涌上来。
从前他心安理得承受这份敬重,如今却总下意识避开视线,不敢长久对视。
夜里躺在床上,身侧是相伴多年的妻子,她睡得安稳,呼吸轻缓,他却常常辗转难眠。
闭上眼,休息室里模糊的画面就会浮上来,还有那个服务生惶恐苍白的脸。
他一遍遍回想当时的决断,送药、给钱、遣送离港,每一步都是为了掐断对手的把柄,可冷静的算计之后,是压不住的自责。
他开始刻意推掉许多不必要的夜宴应酬。
从前为了打通门路,十场邀约他会去七八场,如今但凡察觉到席间气氛暧昧、有陌生生人来回劝酒,他便寻个得体理由早早抽身。
酒也喝得极克制,杯盏只轻轻沾唇,绝不再给旁人半点可乘之机。
同行有人打趣他如今顾家惜身,是被家里夫人管得严了,他只跟着淡淡一笑,不辩解,心底却清楚,是那次陷阱给他刻下了难以磨灭的警戒。
有一回晚饭桌上,林慧珍随口提起:“听闻中环那边几个做食品生意的老板,手段不甚干净,为抢地盘什么法子都使得出来,你在外应酬千万当心。”
胡元星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汤面漾开一圈涟漪。
他抬眼看向妻子,面上维持着平静,声音却比平时低沉少许:“我晓得,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胡雪坐在一旁,敏锐捕捉到父亲一瞬的失神,只当他是为食品厂繁杂的事务劳神,跟着开口宽慰。
“爸,要是应酬太难周旋,有些门路我们也可以换别的方式走,华安安保这边人手充足,必要的时候,可以跟着护着你。”
胡元星看向女儿,看着她眼底坦荡纯粹的信任,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他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不用小题大做,爹心里有数。”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相濡以沫的妻子,一旦说出口,多年的情分、这个安稳和睦的家,极有可能碎得无法挽回。
更不能告诉胡雪,他一手教导女儿立身要正,自己却犯下这样的错。
这件事只能烂在他一个人的肚子里,随着时光埋下去。
对手那边观望许久,迟迟不见有消息外泄,料想那个女孩已经拿了钱远走,抓不到任何可以要挟胡元星的凭据。
暗中设下的圈套算是落空,他们不甘心,又试着在厂房审批、原料供货上暗中使绊子。
胡元星不再依靠酒桌人情,转而靠着胡雪铺下的人脉、报社的舆论、商行多年积攒的信誉一一化解,步步稳妥,反倒是让食品厂的筹备进度,一点点往前推进。
风波看似平息了,可胡元星心里的那道坎,跨不过去。
偶尔独处书房,四下安静,他会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里,他反复拷问自己。
他清楚是别人蓄意构陷,可错终究落在了他身上。
商场厮杀,他赢下了这一局博弈,守住了产业,守住了对外的名声,却永远失去了心底那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往后家业越做越大,他待人越发宽厚,对妻儿也比从前更加上心,像是想借着加倍的温存与担当,去抵消那一份藏在暗处、无人知晓的亏欠。
只是午夜梦回,那一点心虚和悔意,从来没有彻底消散。
胡元星并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他的爱妻为了以防万一,早就让他毫无察觉下服用了绝子药了。
如果,他知道的话,心里的愧疚估计会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