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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蒋洛尘应得干脆。

他转向慕容逸尘，整衣，拱手，腰弯得很正。

“剑圣前辈——得罪了。”

“动手吧。”

慕容逸尘只吐出三个字。

他的右袖本已挽到肘弯，此刻又向上折了一折。

小臂平伸，稳稳搁上石桌——那道二十八年的旧痕卧在灯下，淡得像一根埋进肉里的白发。

蒋洛尘从怀里取出一柄短匕。

刃长三寸，窄，薄，刃口雪亮，像今夜才开的锋。

“嚯。”黄汤眯起眼，“不是空着手进的门么？”

“也是那位高人所赐。”蒋洛尘道，“专为今夜。”

“好家伙。”黄汤撇嘴，“连使什么家伙都替你备好了。”

蒋洛尘不接这话。

他左手托住慕容逸尘的小臂下沿，右手落刀，在旧痕边缘，极稳、极浅地，挑起一线皮肉。

刀尖触到旧痕的一瞬，慕容逸尘的睫毛颤了颤。

一星血珠，一片指甲盖大的皮肉。

慕容逸尘连眉都没皱一下。

老一辈剑客，身上哪一寸没挨过刀，这点皮肉，比黄汤的酒嗝还轻。

反倒是黄汤，“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自己腕子直咧嘴，好像挨刀的是他。

“嘶……真下得去手啊你。”

“皮肉之事，无碍。”慕容逸尘按住伤口，语气平平，“老朽倒要看看，这道意，到底还在不在。”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那座小炉上。

二十八年了。

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在桥洞底下修了二十多年剑意，就为了向当年那位两根手指的老人，再讨一个说法。

如今那老人——镇国剑尊，据说死在了燕山。

可他腕上这道剑意，没有随着“死讯”淡去。

人死意散，意存人活。

这是满院人心里的疙瘩。

蒋洛尘拈起那片皮肉，对着灯照了照，送进炉腹。

紧接着，又摸出一道符纸。

黄纸朱砂，边角磨得起毛，像有些年头的物件。

“这是什么玩意儿？”黄汤凑过去。

“高人手绘的引魂符。”蒋洛尘指尖捻火。

符纸一触火苗，“腾”地烧起来，烧得极快，焰色却是青的——不是寻常纸张的黄。

满院的人都眯了下眼。

青烟一缕，笔直上升，袅袅钻进炉口七窍，像一条找着了窝的细蛇。

聂大夫扶了扶老花镜，凑近半步：“好家伙，这烟怎么不带散的……”

“纸里掺了沉水香和朱砂。”闲云居士淡淡道。

“我竟然不知道，老道你还懂这个？”

“不懂。”老道士捋须，“猜的。”

黄汤：“……”

蒋洛尘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倒出一捧土。

黑褐色的土，粒粒分明，摊在桌面上时，竟隐隐透着一股沉静的凉气。

“炉底铺土，三寸，压实。”他一边铺一边说，一丝不苟，“高人说，土为魂之骨，炉为魂之胎。魂无骨不立。”

黄汤撇嘴：“讲究还挺多。我看这高人，八成是茅山出身。”

“师兄。”慕容逸尘在旁轻轻开口，声音不高，“让他弄完。”

黄汤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土铺好了。

蒋洛尘最后从袖袋里抽出三根线香。

线香很细，细如发丝，颜色古怪——一根青，一根白，一根灰，灯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他捏着三根线香，依次插入土中。

青线香，居中。

白线香、灰线香，分立左右。

三香立定，那座炉子，忽然就“活”了似的。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灯还是那盏灯，炉还是那座炉，可满院的人同时觉得胸口沉了一寸——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这三根线香，缝进了这方雪夜里。

“香为魂之引。”蒋洛尘退开半步，袖手而立，“青香引意，白香安魂，灰香……锁炉。”

说完他退到一边，不再动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雪落有声。

“噗，噗，噗……”

一炉，一符，一捧土，三根线香。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蒋洛尘抱臂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上了漆的泥像。

黄汤等了十息。

又等了十息。

炉内安安静静。

烟飘着，香立着，那片皮肉埋在土底下，毫无动静。

黄汤终于憋不住：“然后呢？”

没人应声。

“喂，我说……”他伸出蒲扇大的手在蒋洛尘眼前晃了晃，“没了？就这样？你好歹念个咒啊，掐个诀啊，跳个大神也行啊！”

蒋洛尘眼皮都没抬：“前辈见笑了。高人怎么教的，在下便怎么做。取肉、入炉、铺土、插香……就这么多。念咒什么的，高人未教。”

黄汤噎了一下，扭头看闲云居士：“老牛鼻子，你修道几十载，说说，这么弄能行吗？”

闲云居士捻着拂尘，盯着那三根线香看了半晌：“贫道年轻游历时，倒是见过一位前朝方士的后人引魂。设供桌，铜盘为基，桃木为引，糯米铺底……烧纸问卦……讲究比这多十倍。”

“但这炉……”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异色，“比那铜盘，邪门多了。”

“邪门就对了！”黄汤一拍大腿，“不邪门能养鬼吗！”

他又凑回蒋洛尘跟前，压着嗓门：“小蒋，你确定做完了？没落下哪步？那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做完了。”

“那怎么没动静……”

蒋洛尘抬起眼，环视满院目光。

温羽凡坐在主位，指尖搭着杯沿，目光落在炉上，很静。

慕容逸尘腰背笔直，目光也落在炉上，很紧。

……

蒋洛尘清了清嗓子：“诸位，趁有空闲，便容在下再解释一二。”

“那位高人说过，所谓武意，实则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它便是从武者神魂里分出来的一丝分魂。”

“魂分三魂七魄，本就玄妙非常。以武入魂，以魂生意。”闲云居士抚着拂尘，轻声接了一句，“这话，说得通。”

“分魂？什么事分魂？”黄汤皱眉。

“分魂是本体神魂上切割出来的一小部分。”蒋洛尘竖起一根手指，“只是这一丝分魂太微弱，微弱到不具备意识，不成记忆，不辨你我。”

“诸位可以把它想成蜡烛上飘出的火星。火星本身不亮，不热，可只要蜡烛还燃着，火星便永远带着那股‘火’的底子。”

“人死，魂散，意便跟着消——分魂失了主体，如火星离了烛芯，落进雪里，顷刻便灭。”

“人若未死，主体还在，这缕分魂便是活水——它与神魂本体之间，便有一条玄妙的、斩不断的联系。”

“这我们知道！”黄汤摆手，“方才酒桌上刚说过！老十三腕上那道痕确实没消……可我们之前也推断，兴许只是人刚死，意还没散干净呢？”

蒋洛尘点头：“所以这时候就要看养魂炉的本事了。”

“剑尊若死，魂飞魄散，刚才取下的这些皮肉里便只剩一点残存的能量——养一百年，也养不出个所以然。”

“但若剑尊未死……”他的手指虚虚点向那三根线香，“这缕分魂还连着主体，养魂炉便能顺着这条联系，把这一点微末分魂，一寸、一寸，慢慢‘养’大。”

“分魂一活，炉便有动静。”

“炉要是动了，就说明——那位，便还活着。”

院里静了一瞬。

“养大？”黄汤的嗓子劈了个叉，“这么厉害？！”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诶……不对啊！”

他瞪着蒋洛尘，指头快戳到人家鼻尖：

“你要真把这缕魂养大了，岂不是……又多出一个剑尊？！”

“不对不对，”他自己纠正自己，掰着指头，“是剑尊的鬼魂……应该叫鬼魂吧？从人家皮肉里养出来的……先不管叫什么了……”

“问题是……后面怎么收场啊！”

“那可是剑尊！一个人镇了华夏一甲子的老怪物！你养出这么个东西，你们谁上？！我？还是老道你上？！老聂？你会治腰腿疼，会治鬼吗？！还有温小子，你打得过剑尊本人，能打得过他的鬼吗？”

他越说越急，胡子一翘一翘，最后一拍桌子：“老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小子！”

蒋洛尘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觉得这老头跳脚的样子，有几分好笑。

“前辈不用慌。高人交代过。”

“当年阴傀宗有完整的法门，养魂炉将一缕完整魂魄养成一尊鬼将，也需数十乃至上百年的日夜温养。而剑尊这缕分魂，微弱到几乎等于没有……想把它养成剑尊那样的存在？”

他摇了摇头。

“莫说数十年。”

“千年，只怕也未必够。”

黄汤张着嘴，慢慢把手指收了回去。

“再说……”蒋洛尘声音放平，一字一字，“就算是真养出了什么，诸位也不必怕。分魂本无意识，不成记忆。养出来的东西，不会有剑尊的任何过往——不认得燕山的雪，不记得华夏的旗……意识里只是一片空白。”

蒋洛尘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分：

“它此生只认一样东西——养魂炉主人的号令。”

“炉主让它跪，它便跪。让它散，它便散。”

满院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往石桌那边偏了偏。

温羽凡。

灭了阴傀宗的人，提着阴傀宗的魂器——如今，这炉子里可能还要养出一缕剑尊的分魂。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诡异。

温羽凡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黄汤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那还行。”

他松了口气，瘫回长凳，抓起葫芦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在这儿再办一场燕山决战……”

“只是，”他咂摸着嘴，又坐直了，“到底还要等多久？这都小半个时辰了，屁动静没有。”

“等香燃尽，便见分晓。”

炉中三炷香，青烟袅袅，燃得极慢，极稳。

慢得像以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速度，一寸一寸，往尽头走。

“高人说，香尽之时——”

“炉中有应，则人活。”

“炉中无应……”

蒋洛尘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

“则人，真的死了。”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

青烟笔直，一动不动。

满院的人忽然都觉得，这香，烧得比什么剑都慢。

主位上，温羽凡端起茶杯。

杯沿抵着唇，他没有喝。

目光落在那三根细线香上——青的，白的，灰的。

一根都没动。

他想起了燕山崖顶，那口缓缓散尽的脉象。

想起了对方说“谢尔曼一击碎丹田……三年苟延……”

……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这一战，剑尊死了，他赢了，天下皆知。

可若这炉子里烧出个“活”字……

那这场轰轰烈烈的生死战，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

而他温羽凡，便是戏台上逗人发笑的丑角。

温羽凡垂下眼。

茶汤里映着他的脸，平静无波。

只有他掌心里，多了一点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