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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顶的风比塔底大。
杨十三郎重新登上锁律塔,这回没带小镜,带了一盏灯。灯是朱玉给的,灯油里掺了案骨花粉,燃起来是淡蓝色的火苗,不晃。
他把灯放在照星镜旁边,镜面映着蓝火,青光里多了一层幽幽的蓝,像深潭底下点了盏灯。
小镜还在他怀里。他没再掏出来。
上一回透过字孔洞看进去,看见的是上百缕魂浮在镜壁里,密密麻麻,像被冻住的萤火。这一回他要看得更深。
他站在镜前,没看镜面,看的是镜框。
老铁木的框,八百年没换,榫卯咬合处有些发黑,不是脏,是渗进去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榫卯缝隙,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黑的,捻开,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朽木,不是铁锈,像烧过的纸灰混着一点甜腥。
他凑近闻了闻,又收回手。
最深的那个,他自言自语,应该在最底下。
他翻转小镜,镜背对准镜框榫卯处,青光从碑里带过来的余韵还在镜身上,薄薄一层。他把镜背字孔洞贴向榫卯缝隙,眯起眼——
往里看。
这一回不是平着看。上一回看的是镜壁中层的广度,这一回他顺着镜框往下,往镜体最深处探。
孔洞里的光变了。
不是上百点萤火铺展开的那种,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往下,往下,像井。井壁上偶尔掠过一缕残光,是那些被钉在镜壁里的魂的末梢,像树根须子一样往深处扎。他顺着根须往井底走——不是真的走,是目光在孔洞里一寸一寸地下沉。
井很深。
越往下,光越暗。那些萤火似的光点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直到——
什么都没有了。
黑。纯粹的、浓稠的黑。不是没有光,是光进去被吞了。
杨十三郎屏住呼吸,没移开眼睛。
黑里有一点东西。
不是光,不是魂,是一团极暗的、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蜷缩在井底最深处,像一颗缩成一团的种子,埋在土里八百年,没发芽,但活着。
他盯着那团影子。
影子动了。
不是蜷缩的姿态变了,是它睁开了。像什么东西一直闭着眼沉睡,忽然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杨十三郎看见了一只眼。
不是人的眼。人的眼不会那么深,深到像两口井套在一起,外井套内井,内井套更深的内井,一层一层没底。瞳仁不是黑的,是空的,空到你能感觉到它那头连着别的地方,不是烂柯山,不是天庭,是某个他不想去辨认的深渊。
那只眼隔着孔洞,隔着小镜,隔着镜框榫卯,隔着八百年,看着他。
杨十三郎没退。
他跟那只眼对视了三息。
然后影子开口了。不是声音,是直接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拿指甲在颅骨内壁划了一下——
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推门进来,坐在那儿的人说:你来了。
杨十三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没开口回话,但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碑上的青苔长了七十三茬,塔换了四次瓦,山下的村子灭了三次又起了两次。
杨十三郎攥紧了小镜。铜框硌着掌心,疼,但管用,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了一点。
你不是天庭的人。影子说,也不是烂柯山土生土长的。你身上有股味——碑的味,剑的味,还有一股……不甘心的味。你跟我一样,不甘心。
我不是你。杨十三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影子里的那只眼眨了一下。
对,你不是我。你是活的,我是死的。你是完整的,我是剩的。八百年前我还有身子,还有名姓,还有——
它停了。
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不是自述,是审视,像在掂量一块料石够不够格打一把刀。
你想破镜。
杨十三郎没否认。
破得了外层,破不了中层。破得了中层,破不了内层。内层封印不是锁,是根。扎在镜体最深处,跟我长在一起。你劈封印,就是劈我。你劈得动我,我也拽得动你。
杨十三郎听着,没接话。
我可以帮你。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塔顶的蓝火晃了一下。
杨十三郎抬眼,看着孔洞里那只深不见底的眼。
帮你?
帮我出去。你破镜,把封印劈开,里面一百多号人你爱放谁放谁——把我放出去就行。我不求重生,不求报仇,不求回天庭。我就想出去。八百年了,我想看看天。
声音里那股自述时的平静碎了一瞬,露出底下压了八百年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干透了的无奈,像枯井底的泥,踩上去是硬的,但你知道它曾经是水。
杨十三郎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塔顶灌进来,蓝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你叫什么。他说。
影子顿了一下。
……司星使。
杨十三郎的眉动了一下。
司星使。观律台主官,八百年前天庭星象最高执掌者,精通星路牵引、魂魄归位、封星仪典全流程。八百年前霍野战死英烈冢,司星使在观律台最后一次主持封星仪典,仪典之后便从天庭消失,天帝下旨司星使殉职,追封正三品,灵位入英烈冢配享。
没人质疑过。正三品殉职,天经地义。
可他没殉职。
他把自己藏进了照星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