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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辰从未跑过这么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路上跑了多久,只知道风在耳边变成了一条持续不断的长啸,像整个世界都在他的两侧迅速退去。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奔跑过程中摔倒过,有没有因为呼吸过于急促而停下来喘过气,有没有因为腿部的肌肉已经酸痛到麻木而放慢过脚步。这些他全都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在拼命向前跑,从夕阳沉入地平线以下,跑到暮色变浓,跑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然后又跑到第二颗、第三颗、满天星辰都挂上了天幕。风里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了,像有人在远方烧毁了一座森林,而烟正通过风向传递着那些树木最后残留下来的气息。他的感知神经在不断向北方延伸、又收缩、再延伸,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松弛的弓弦。每当他停下来感知一次,就会发现卡塔尼斯的方向传来的信号比上一次更加混乱,像一幅原本还算清晰的画面被泼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墨汁,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翻过最后一道沙丘的时候,视线终于越过了地形的遮挡,完整地看到了卡塔尼斯城。
卡塔尼斯已经不在了。准确地说,城市的轮廓还在——城墙还在那里,房屋的地基还在,但那些他几天前走过的地方,那些莱尔带他去过的集市、茶馆、烤馕摊、卖蜜饯的铺子,都在燃烧、碎裂、坍塌。城墙有一侧塌了大半,缺口处的砖石还在往外冒着火星和浓烟,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还没有停止流血。街道上那些房屋大多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有的屋顶塌了,有的整面墙倒了,有的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插在还在冒烟的地基上。广场上的喷泉已经彻底干了,池底堆满了碎砖和烧焦的木板,水早就在高温中被蒸发干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烧焦的木头、烤化的金属和不知名的肉类的味道。
但赵辰的目光没有在燃烧的城墙上停留太久。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废墟、越过那些正在坍塌的建筑和已经龟裂的街道,落到了一道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轮廓上。它就矗立在城北的方向,像一堵由暗绿色鳞片和沙尘构成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山脉。它太长了,盘绕的身躯一段接一段地从沙地中升起,每一段都有塔楼那么高,那些鳞片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冷光,像一面由无数片古老铠甲拼接成的城墙正在缓缓地站起来。它的头颅高过城墙残骸,高过塔楼,高过那些已经倒塌的屋顶。它的嘴微微张着,嘴里那些向内弯曲的骨质棱刺在火光中投下交错的阴影,像一排排被钉在暗色墙面上的古老刀刃。它的眼睛很多——十几对昏黄色的眼睛沿着头颅两侧排列,每一对都在缓慢地眨动。
它在呼吸。每一次呼气都会让它身体周围的气流产生一阵轻微的、持续数秒的流动,像一阵扫过地面的微风。而每一次呼气之后,那些从鳞片缝隙间渗出的灰色毒雾就会向四周扩散一段距离,把地面染成灰白色的、像石灰一样的颜色。
赵辰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巨大的轮廓,在它的头颅下方,在那片被蛇身压得凹陷下去的沙地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橙黑色的马尾辫散了一半,发梢还在跳动着细小的火星,像一座快要燃尽的篝火最后的余烬。她站在蛇头正下方,身体微微前倾,巨斧握在手中,斧刃朝上,正对着那面暗绿色的鳞甲之墙。
奈亚。她已经不知道跟那头巨兽碰撞了多少次了。赵辰甚至认不出来她身上还有多少地方是完好的。她的深灰色劲装碎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她的左臂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像被什么东西撕裂开的,血沿着小臂往下淌,在指尖凝聚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不断地滴落在沙地上。她的额角也有一道裂口,血顺着太阳穴流到脸颊上,又和汗水和沙土混在一起,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她的嘴角破了,唇瓣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撕裂的皮屑。她的靴子已经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上全是水泡和烫伤,踩在高温的沙地上时像在踩着一片片烧红的碎石。她握着斧柄的那只手,虎口已经完全裂开了,血沿着斧柄往下淌,在斧柄和斧刃之间形成了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痕迹。但她的腰没有弯,斧刃没有放低,她还在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火烧过、被风吹过、被巨大的野兽踩过,但依然没有倒下的树。
赵辰正要朝她冲过去,奈亚却先一步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她的皮肤感知到了风里那一丝细微的变化——像一道气场正在高速切入战场,比周围的热浪更加尖锐、更加稳定,像一根针正在穿过层层纱布。她在与蛇对峙的间隙猛地转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用力喊了一句:“不要管我!!快去莱尔那边!!”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人用砂纸搓过,几乎压过了正在燃烧、正在崩塌、正在弥漫的烟尘和毒雾的嘈杂声。赵辰在那一瞬间定住了,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钉在原地:“什么?”
“他的灵枢快消失了!!”奈亚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像最后一点力气被压进了这一声里,嗓子边缘几乎发出了撕裂的杂音,“我能感觉到他和艾菲鲁尔在跟两股特别强大的力量战斗!但现在另外两股力量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只剩莱尔的灵枢还能感觉到——非常微弱!!他那边更危险!!”
她的声音穿过浓烟和火焰,穿过那些正在倒塌的墙壁和正在开裂的地面。赵辰的感知确实也捕捉到了那个方向的变化。莱尔的灵枢像一盏被风不断压低到快要熄灭的灯,一阵微弱的气息正断断续续地从不远处传来,如同一条快要断掉的丝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而就在那个方向的不远处,他还感觉到了一团极其不稳定的能量正在缓慢地翻涌着,像一锅被同时注入了两种不同原料的液体,还在不断地、剧烈地自行翻滚。那团能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膨胀,像一株正在疯狂生长的藤蔓,把周围的一切都纳入自己的覆盖范围内。
赵辰猛地转向奈亚:“那你怎么办!!”
奈亚没有再说话,先是用力吐了一口血。暗红色的血沫溅在沙地上,像被碾碎的野果,很快就被地面残留的高温蒸干成一层薄薄的黑色残迹。然后她抬起了头。嘴唇上全是血,牙齿上也是血迹,嘴角还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擦掉的血线。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退让的光,像一棵在沙地里生长了太久、根系已经深深扎入地下的植物,无论风暴怎么刮、阳光怎么晒,它都不会再移动自己的位置。
“相信我!!”她的声音嘶哑但有力,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刀,在最后一次淬火中发出了清锐的鸣响,“相信我!!”
赵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橙黑色的瞳孔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你快回来”之类的信号。只有一个战士在把自己当作盾牌护住身后所有人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的那种东西——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正在承担的责任。就像一艘已经扬帆的船,正在等待正前方的海风到来,无论那阵风会把船吹向什么地方,她都已经做好了离开港口的准备。
赵辰没有多说。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身后的那道巨大的暗绿色阴影上——那头巨蛇正在缓慢地重新调整自己的姿态,它的头颅正在转动,昏黄色的眼睛正在朝这边看过来。它已经注意到了新来者的气息。
“……交给你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他转身朝西边冲了出去。他的脚步踏在被烧得龟裂的地面上,每一步都会溅起一片混杂着火星和沙尘的碎屑。他跑过倒塌的房屋,跑过正在燃烧的街角,跑过那些歪斜在路边的、已经看不出原来形状的木制残骸。他没有回头。奈亚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在石板和沙土之间快速跳动,越来越远,然后被风声和火焰声覆盖住了。她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她重新转回身,面对着那道正在俯视她的暗绿色高墙,缓慢地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握着斧柄的双手——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斧柄的纹路缓慢地流下去,在斧刃根部凝结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然后滴落在沙地上。她低下腰,吐出了嘴里最后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把斧柄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掌中淌出的血还在顺着斧柄往下滴落,但她已经不再在意那些了。
“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面前那道正在重新低头看向她的巨大生物说话,“再来一轮……”
她抬起头,对着那道暗绿色高墙的正中央,重新举起了斧头。她的目光跨过破碎的城郭与正在缓慢流淌的死亡毒雾,落在了那道她劈开了无数次、却只留下了一道浅痕的鳞甲间隙上。她在自己的心里默默地倒数了几拍,然后重新调整了呼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从剧烈变回平稳,像一口被搅浑了太久的井水正在重新沉淀回清澈的状态。她想起了赵辰在路上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你的路不是拐弯,是延展。你现在的路,只是你真正的路的开头。后面还有很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路是什么,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路不是比别人更快、更强、更聪明,而是比别人更加能扛、更加不退。这就是她的路。没有终点,没有尽头,她只需要一直往前走,哪怕走得再慢,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她也会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那是吸入过多高温烟尘后的正常反应。她没有理会,又把那口气吐了出来,然后朝着那道暗绿色高墙的正前方,再一次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侧,赵辰正在朝着莱尔所在的方向全速奔跑。他的感知牢牢锁定着那道微弱的灵枢波动,那道波动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火苗正在被不断地压低,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暗。他的胸口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但没有放慢速度。距离那道微弱的灵枢还有一段路,但它的光芒正在暗淡,他能做的就是跑得更快一点。每快一步,就能多救回一瞬。
他穿过最后一片还在燃烧的居民区,跃过一道被火焰烤得发红坍塌的矮墙。沙地在前方延展开来,他的目光穿透正在消散的灰色薄雾,落到前方那片低洼地带的正中央——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团混乱能量翻涌的正中心,像一株在风暴中重新站稳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