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杯酒释恩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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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在了门后。

门没有立刻打开。

温羽凡能感觉到,门后的人站在那里,隔著一扇薄薄的木板,和他只隔著不到半米的距离。

那道气息他太熟悉了——沉稳、內敛、不显山不露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全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沉默持续了大约四五秒。

然后,“吱呀”一声,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黄振武站在门后。

黄振武站在那儿,身上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下身是条深色的休閒裤,脚上踩著双旧拖鞋,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宗师境强者该有的架子。

可他的脸,却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太多太多。

温羽凡记得很清楚,黄振武其实才三十多岁,比他还小几岁。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鬢角已经染上了白霜,眼角的纹路像乾裂的河床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眼窝微微凹陷下去,眼底带著一种经年累月熬出来的青灰,连嘴唇都乾裂起皮了。

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雪摧折过的老树,皮糙肉厚,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温羽凡看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来的路上,在飞机上,在车里,甚至刚才站在院门外的时候,脑海里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遍见面时该说什么话。

他想过开门的瞬间就直接质问——“七年前的事,是不是你乾的”

也想过冷著脸一言不发地走进去,坐下来,用沉默逼对方先开口。

甚至想过抬手就是一拳,先把这七年积压的恨意砸在对方脸上,然后再说別的。

可真到了这一刻,门开了,人站在面前了,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著黄振武那张苍老的脸,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甌江城废墟上妻儿的血,而是这些年里,这个人在川府城快餐店里替他挡下的那一刀,在觥山密林里从天而降救下的那一命,在京城血泊里抱起他往外冲的那个背影,在冰岛黑石滩上挡在他身前的那道刀光。

恨和恩绞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堵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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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振武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半分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温羽凡会来,也早就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温羽凡,眼底翻涌著一些很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坦然,有如释重负,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最终,还是黄振武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邻居打招呼,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来了进来吧。”

温羽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迈步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不大,收拾得很乾净。

青石板铺的地,角落里种著一丛修长的翠竹,竹叶在午后的热风里微微晃动,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

靠墙的位置摆著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放著一个没盖盖子的紫砂壶,壶嘴冒著细细的热气。

正对面的堂屋门敞开著,里头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夹杂著一股浓郁的牛油火锅底料的香味。

温羽凡闻到那股味道,微微愣了一下。

黄振武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锅早就在燉了,知道你要来,我就备上了。你们路上也折腾了大半天,先吃点东西,別的事吃完再说。”

温羽凡跟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姜鸿飞从两人中间挤了进来,探头往堂屋里一瞧,先“哎”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师傅,您这就是给温大叔接风的阵仗啊”他大步走进堂屋,围著那张低矮的方桌转了一圈,伸手掀开几个碟子上的盖子看了看,“毛肚、鸭肠、黄喉、藕片、土豆……全是些最普通的家常菜,连个像样的硬菜都没有。您这抠门劲儿能不能改改温大叔大老远从京城过来,您好歹出去下趟馆子,找个好点的地方吃一顿啊。”

黄振武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涮进锅里,头也不抬地说:“出去吃跟家里吃不都一样都是那几样东西,家里吃乾净卫生还便宜,出去吃还得花那冤枉钱。再说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姜鸿飞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就是个来蹭饭的,有你双筷子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我……”姜鸿飞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转头朝温羽凡疯狂使眼色,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温大叔你倒是说句话啊!帮帮我啊!”

温羽凡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了下来。

姜鸿飞的眼神瞬间就暗了下去,像一只被主人拋弃的小狗,耷拉著脑袋“唉”了一声,只能悻悻地跟著坐下了。

黄振武从桌底摸出三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噗嗤”一声,白色的泡沫冒了出来,顺著瓶身往下淌。

他把酒推到温羽凡和姜鸿飞面前,自己先端起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得又急又猛,像是在用酒精压什么压不住的东西。

火锅在桌子中央翻滚著,红彤彤的牛油汤底冒著泡,热气蒸腾上来,混著啤酒的麦香和花椒的麻香,在闷热的堂屋里酿出一股子浓烈的烟火气。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各拿各的筷子,各涮各的菜,各喝各的酒。

没有人说话。

气氛怪异得厉害。

堂屋里只听得见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偶尔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响,还有啤酒瓶搁在桌面上发出的“咚”的一声。

窗外的蝉在银杏树上拼命地叫著,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姜鸿飞平时是最藏不住话的人,搁在往常,这种场面他早就嘰嘰喳喳找话题了——今天天气怎么样啊,最近江湖上出了什么新鲜事啊,温大叔您这眼睛什么时候治好的啊……

可此刻,他嘴巴张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桌上的气氛不对劲。

不是那种吵架前的剑拔弩张,也不是那种老友重逢的热络欢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像一团看不见的乌云,罩在三个人的头顶上,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温大叔,又看了看师傅。

温大叔低著头涮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师傅端著啤酒瓶子一口接一口地喝,眼睛盯著锅里翻滚的红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著,像是各自怀著天大的心事,却谁都不肯先开口。

姜鸿飞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半天,涮得都老了,嚼起来又韧又硬,可他也没觉得,就那么机械地嚼著,咽下去,再夹一片,继续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火锅从滚沸变成了微冒热气,三瓶啤酒见底了,黄振武又伸手摸了一瓶出来,咬开盖子,给自己满上。

就在他放下酒瓶的那个瞬间,温羽凡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了这潭死水般的沉默里。

“七年前,你去过甌江城。”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黄振武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了。

筷子尖上夹著的一片鸭肠悬在半空,锅里的热气蒸上来,把那片鸭肠熏得微微捲曲。

他的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堂屋里安静得连蝉鸣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姜鸿飞手里的筷子也停了,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温羽凡,又看了看师傅,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隱约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黄振武缓缓放下了筷子。

那片鸭肠滑回了碗里,他没去管,只是抬起头,看向温羽凡。

他的眼底没有惊慌,没有狡辩,甚至连刻意掩饰的意思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的坦然。

“你都知道了。”

也不是疑问句。

温羽凡没有回答。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面前的啤酒瓶,喝了一口。

苦涩的麦汁顺著喉咙滑下去,冰凉中带著一点回甘。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黄振武看著他的反应,缓缓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姜鸿飞,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鸿飞,你先出去一下。”

姜鸿飞一愣,下意识地问:“啊出去干嘛”

“出去。”黄振武重复了一遍,没有解释原因,“我和你温大叔有点事要说。”

姜鸿飞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不情愿,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却没动。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师傅让他出去,温大叔的事,为什么要避著他

他刚想再说什么,温羽凡却先开口了。

“不用出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从啤酒瓶口抬起来,落在黄振武脸上。

“他在好些。”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认真:“不然我可能会揍你。”

姜鸿飞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温大叔和师傅之间来迴转了好几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揍……揍师傅

温大叔要揍师傅

为什么

就因为一句“七年前你去过甌江城”

甌江城怎么了

七年前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