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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道安的宅邸像一座藏在罂粟花海深处的古堡,青灰色的石墙被藤蔓爬满,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花丛里沉睡的巨兽。
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那些腥甜的罂粟花在风里轻轻摇摆。
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提醒每一个踏进这片地界的人,这里不是神国,不是那多的营地,是郑道安用几十年光阴编织的一张深网。
他的车停在宅邸外时,院门口已经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守卫。
他们穿着迷彩服,端着自动步枪,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三人身上来回扫动。
郑道安没有让人对我们搜身,也没有收缴骰子腰间那把枪,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往里走。
这个姿态看起来大度,其实是另一种施压:他根本不担心我们几个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跟着他穿过三道门,门一重比一重厚实,最后一扇是铁的,嵌在石墙里,像银行金库的入口。
门后是正堂,屋子里点着几盏暖黄的灯,光线柔和,与外面那片血色的暮霭完全隔开,像是两个世界。
正堂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和几碟点心,白瓷碟子里盛着桂圆、花生和几块印着花纹的糯米糕。
郑道安在主位坐下,示意我也坐。
他坐得稳稳当当,像一个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的老员外,脸上挂着亲切的笑,眼睛却像两汪深潭,看不见底。
他给我们三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
那茶是好茶,杯壁薄如蝉翼,透过光线能隐约看见杯底青色的釉纹。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闭了闭眼,像是在品那一缕茶香,然后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落在我的脸上。
“那多那小子,我早看他不是善茬。”
郑道安说,
“他眼里只有丑国那张虎皮,觉得攀上了至尊主就能在掸国横着走。他动你,无非是觉得你没用了,想把你一口吞掉。你跑到我这里来,是把我看成了救命的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但字与字之间藏着骨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安公,我不瞒你。那多要杀我,我往你这边跑,是因为我信你。”
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只是那“信”字的含义,他未必能读对。
我信他是一条比那多更危险也更精明的毒蛇,所有我在他面前每句话都要格外小心。
郑道安端着茶杯,微微眯起眼:“信我?呵呵,白浪兄弟,你是个聪明人。我郑道安能在掸国活这么多年,靠的是不做赔本的买卖。你信我,我自然也不会辜负你。但那多的恩怨,我替你摆平,你也得给我点实在的好处才行。”
他说完,放下茶杯,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目光像一把软尺,在我脸上、身上、手上量来量去,想量出我到底有多少斤两,有多少油水,有多少可以利用的价值。
我心里清楚他要什么。
我说:“安公,你想要什么?”
郑道安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白浪兄弟,上次你卖给我的那批丹药,效果确实好。我身边那几个护卫用了之后,个个跟换了个人一样。我想跟你长期合作。你继续帮我搞到神国的丹药,那多那边的事,我替你压下去。如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郑道安不是小气的人。你替我办事,我绝不亏待你。”
他补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像商人开口报价前先给顾客递一颗甜枣。
我沉吟片刻,说:“安公,丹药的事我可以想办法。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指了指身后的曼珠和骰子:“我先要他们离开。他们两个跟这件事没关系,留在这里对你也没有用处。你放他们走,我留下来,安心替你弄丹药。”
这句话出口时,我感到曼珠的目光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后颈上,她已经从我的语气里听出某种决断的意味。
但她在郑道安面前没有开口反驳,她一直是这片罂粟花海里最懂隐忍的人。
郑道安听了,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我和曼珠、骰子之间来回扫了几趟。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笑道:“白浪兄弟,你这话说得不老实啊。”
我看着他:“安公,我哪里不老实了?”
郑道安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没有他们两个,你会安心替我办事?我看你这人,像一头踩在陷阱边上的狼。朋友在的时候你还愿意留下来,朋友一走,你还会留在这笼子里?你看我的眼神,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甘愿让人捏在手心里的人。”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把锋利的刀,在石头上慢慢磨:“所以啊,咱们换个法子。不,不是我信不过你,是我活了大半辈子,知道人心是最容易变的。这样吧,你留在这里好好替我办事,丹药一批一批地给我送来。你办得好,他们便安全。你若办得不好,或者想耍花样,他们就会出点事。”
他说的时候,声音轻描淡写,像是随口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变得又深又冷,像两条暗河在夜色中流过。
我听出他话里的底牌。
他是在拿曼珠和骰子的命来拴我。
我沉默了片刻,面上不动声色,最终点了点头:“好,安公。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动他们两个,丹药的事包在我身上。”
话虽如此,我的心思却像一台精准的钟表,一格一格地走着,盘算着接下来每一步棋。
郑道安见我答应得爽快,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他拍了拍桌子,高兴地笑道:“好!痛快!我就喜欢跟白浪兄弟这样明白事理的人打交道!你放心,我郑道安说到做到。只要你一直给我提供丹药,我保他们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他端起茶杯,笑道:“来来来,以茶代酒,干了这一杯。你在我这里,就当自己家,不用拘束。”
我端起茶一口饮尽。
茶汤入喉时带着一股微苦的回甘,像极了此刻的处境:眼前安宁和暖,底下全是刀口。
其实我心里清楚,郑道安这个人,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神国江湖上有四大家族,个个家底深厚,名头响亮,在明面上争得你死我活,把世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掸国边境地带的暗处,郑道安经营了几十年的地下势力,其真正的底蕴并不亚于四大家族中的任何一家。
他做人低调,从不张扬,从不跟人争什么名声。
外头知道他的人不多,道上的人都只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地盘稍大的贩毒头子。
可若细算起来,他的人脉、财力、武力,已经在这片边境土壤里长得盘根错节。
他各地都藏有人手和军火库,常年培植异能者做护卫。
他一直藏在暗处,让四大家族在明面上争得头破血流,他自己稳稳当当地坐收渔利。
他的实力并不比四大家族差。
如果他只是那多那样的贩毒头头,我还有把握全身而退。
可他是郑道安,一个深不见底的人。
如果此时翻脸,我们一个都走不了——我也好,曼珠和骰子也好,都会葬在这片罂粟花海里。
我只能先答应他。
我带着曼珠和骰子走出正堂。
郑道安让人带我们到安排好的住处。
那是一栋小别墅,院子里种着几棵芭蕉,灰墙红瓦,比起那多那边的铁皮屋简直舒服太多。
别墅里已经给我们安排了两个保姆,负责做饭打扫收拾屋子。
院门口还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保镖。
我心里清楚,保姆和保镖都是郑道安派来负责监视我们的人。
饭菜可以吃,衣服可以穿,但这四面墙内的一切,都在郑道安的注视之下。
晚饭时,保姆端上几碟菜和一锅汤,盛好饭后退出去了。
菜色不差,一条清蒸鱼,一盘炒腊肉,一碟时令青菜,汤是冬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冒着热气。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人,但那些隐形的眼睛还在看。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没急着吃,先是随意地问了一句:“骰子,你家里还好吧?”
骰子愣了一秒,随即自然地接过话头:“浪哥,家里一切都好,谢浪哥挂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就像随口聊起家长里短一样。
但我给他的那个眼神,他已经会意了。
家里一切都好——意思是神国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布网行动已经开始进行。
我点了点头,夹起菜吃了一口。
曼珠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饭,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桌上的菜和我之间来回看了看,又低下头去,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米粒。
我看着她的手,她在紧张的时候会用指腹反复摩挲筷身。
吃完饭,保姆收拾了碗筷。
骰子去二楼客房休息,吩咐保镖看好门。
我拉上窗帘,和曼珠在房间里枯坐着。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罂粟花特有的那种甜腻气味,甜得让人有些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腐烂。
曼珠坐在床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她说:“浪哥,你先走。”
我看着她:“你说什么?”
曼珠抬起头,目光很认真:“郑道安是什么人,你我心里都有数。他说什么保我们安全,全是鬼话。他留你在身边,是要拿捏你的命脉,要你替他当一条摇尾巴的狗。你走得掉。以你的身手,这些人拦不住你。”
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改主意。
我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曼珠轻声道:“你冲到门外去,趁他们没有防备,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一个人留下,替你拖着时间。郑道安要的是你,他不会轻易杀我。你走了,我还有利用价值,他会留我一命。”
她说:“你要是也被困在这里,我们两个才是真的完了。”
她的声音很稳,像一片已经落定很久的尘埃,再也翻不起什么波澜。
我说:“要走一起走。”
曼珠着急了:“浪哥,事到如今你还在磨叽什么?你不是一个人啊,神国那边还在等你回去。你回去,才能把他们全部端了。你要是被绊在这里,整个天罗行动就功亏一篑了。”
她说:“你走吧。我替你挡住他们。”
她说话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像一颗熟透了却还没来得及采摘的果子,带着一种仓促的热度,又像是终于把藏了很久的话说出口后的轻松。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决然的光。
仿佛她已经做好了为某件事情付出一切的准备。
那种决然让我心里狠狠疼了一下,因为我在前辈们的眼里见过同样光,他们最后都没能活着走出边境。
“曼珠,”我开口,“我没能救下你的妹妹。”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当年替你妹妹收尸的是我。我赶到的时候,她的骨灰已经盛在坛子里了。我听到她的故事,便替她出了钱安葬。我没能救下她。”
曼珠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睛里有水光泛起。
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所以这一次,这次我必须救下你。”
曼珠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能帮妹妹报仇,我已经死而无憾了。我本来就是抱着死志去那多身边的。我这样的人,不算一个好姑娘,也不配谈什么幸福。我只要看到那多和郑道安这些人全部完蛋,我就值了。”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里没有一丝悔意,像一条早已选定流向的河,再也不可能拐弯。
我说:“不行。”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