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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你的。
他俩根本吵不起来。
因为生气方式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时代少年团的客厅,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名为《冰与火之歌之兄弟阋墙特别篇》的默剧。当然,这是戚许在内心给取的名,他正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举着一本杂志,杂志封面是“家居装修指南”,但他眼睛的余光,正以每秒三十帧的速度扫视全场。
左边,沙发贵妃榻。
纪予舟坐在那里。
如果情绪有颜色,那么纪予舟周围三米内,大概是火焰喷射器级别的亮橙色。他抱着胳膊,下巴抬到一个“本宫很是不悦”的角度,每隔三十秒,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爆破音的“哼!”,并且伴随一个幅度不大但力度十足的扭头,确保这个动作产生的气流能精准拂过他额前的刘海。他在生气,且是“需要立刻马上有人来跟我对线”的那种生气。用陶稚元私下的话说,小舟生气就像点了引信的窜天猴,你得让它“咻——啪!”炸完,事就没了。炸不完?那他就自己原地炸成烟花,溅你一身火星子。
右边,餐桌旁的高脚凳。
陈晃坐在那里。
如果情绪有形态,那么陈晃周围三米,大概是西伯利亚冷空气过境后凝结的透明冰壳。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地、无意义地滑动,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我已灵魂出窍前往外太空此处仅剩一具英俊皮囊勿cue”的安静。他生气,是“我要把自己关进情绪冰箱最底层并且把电源拔了”的那种生气。用方一鸣的话形容,小晃生气就像手机开启了超级省电模式,所有社交APP后台全关,你想戳亮屏幕?对不起,电量不足,请充电二十四小时后再试。
而此刻,客厅的中央,无形的楚河汉界已然划定。一边是等待喷发的活火山,一边是万年不化的南极洲。其他成员,就是散落在板块交界处、瑟瑟发抖的无辜居民。
陶稚元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Switch,游戏是《舞力全开》,但他一个动作也没做,只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脑袋像向日葵一样,缓慢地左转——看看纪予舟“哼!”一声,右转——看看陈晃滑动一下屏幕。他脸上写满了“好想加入但又不知道加入哪边以及怎么加入”的迷茫,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的、气音的:“哇哦……”
游思铭从厨房倒了水出来,一只脚刚踏进客厅,就感觉温度不对。他脚步顿住,目光如电,迅速扫描全场。零点五秒后,他当机立断,一个流畅的原地向后转,端着水杯,步履平稳但速度极快地撤回了厨房,并且轻轻带上了门。门缝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大概是在跟谁发语音:“……对,临时有点事,聚会改天,改天哈。”生存,是门艺术。
戚许把杂志又举高了一点,几乎遮住整张脸。作为队长,他理论上应该调解。但作为在这个家生存了这么多年的资深住户,他深知,在火药桶和制冷剂刚刚就位的时刻上前,无异于同时点燃引信和砸烂冰箱门——你会同时收获一场爆炸和一场暴风雪。他选择战术性观察。杂志上的标题是:《如何打造温馨家庭氛围》。戚许在心里给这篇文章打了个大大的叉。虚假宣传。
事情的起因?哦,那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反正据唯一(不小心)目睹了全程、此刻正躲在厨房和游思铭分享情报的陶稚元描述,就是一件小到“但凡换个人,比如换我,现在已经和小舟在地上滚作一团互相挠痒痒了”的事。但偏偏,今天是纪予舟对上了陈晃。
于是,纪予舟的生气流程卡bug了。
第一步,表达愤怒(?)。他完成了,用眼神、用“哼!”、用全身每个细胞在呐喊“我生气了快来看!”
第二步,等待对手接入战场(加载中……)。他的预设对手,应该是陶稚元那种,会立刻蹦过来,用十倍音量吼回来“你哼什么哼!我还哼呢!哼!哼!哼!”,然后两人像小学鸡一样互相“哼”上十个回合,最后莫名其妙开始比谁的鬼脸更丑,笑到满地打滚,和好。
或者,是方一鸣那种,会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脸凑过来,用软乎乎的语气说“哎哟,哪个又惹到我们纪少爷了嘛”,给他一个完美的台阶,让他能一边“控诉”一边把气撒完。
甚至,是俞硕那种,会用一种冷静中带着点“你又来?”的眼神看他,然后可能语出惊人,把矛盾引向奇怪但有趣的方向。
但,他等来的是陈晃。
陈晃接收到他愤怒的信号了吗?大概率接收到了。但陈晃的处理方式是:启动“冷战防御协议一级警戒”。即,非必要不接触,非必要不交流,情绪冷却系统全开。
于是,纪予舟蓄力满格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陈晃这团沉默、柔软、但密不透风的棉花上。
噗。
无声无息。
力量被吸收了,但反作用力为零。没有预想中的碰撞、反弹、甚至是对骂。
纪予舟更气了。
这种气,从“对事不对人”的愤怒,迅速升级为“对沟通方式不对人”的愤怒,并且有向“这个人为什么是这种沟通方式”的哲学层面愤怒发展的趋势。他再次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次扭头的幅度大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陈晃似乎被这声音惊动,睫毛颤了颤,手指停住,然后……更慢地滑动了一下屏幕。整个人往冰壳里又缩了缩。
客厅里的空气,一半被纪予舟的火气烤得滋滋作响,一半被陈晃的冷气冻得快要结出冰碴。陶稚元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空调是不是坏了?一边热风一边冷风?”
戚许从杂志上方露出眼睛,看了看墙上指向晚饭时间的钟,又看了看厨房紧闭的门,再看了看地毯上快要变成“观察人类迷惑行为样本”的陶稚元,最后目光落在南极洲和活火山上。
这样下去不行。倒不是担心他俩真的老死不相往来(那不可能),主要是,到饭点了。民以食为天,天大的矛盾,也不能耽误干饭。况且,这种低气压持续下去,今晚的集体游戏时间、夜聊时间可能都要泡汤,严重影响团队(和宿舍)的和谐氛围。
他清了清嗓子。
南极洲和活火山同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都没看他。
戚许把目光投向现场另外两个尚且“健全”的成年男性——方一鸣和俞硕。这两位竹马,从事件发生初期,就展现了惊人的定力。方一鸣一直坐在客厅角落的懒人沙发里,戴着耳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显然也在密切关注。俞硕则靠在阳台门边,抱着手臂,表情是一贯的冷静,眼神在纪予舟和陈晃之间逡巡,像在分析战场局势。
戚许朝他们递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包含了队长殷切的期望、对晚饭的渴望、以及对团队和平的深切呼唤。
方一鸣和俞硕对视一眼。
瞬间,一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达成。是时候了,特种兵……啊不,是竹马兄弟,出动的时候了。而且队长饿了,队长居然表达了对饭的渴望,这种时候,他们义不容辞!!
俞硕点了下头,放下手臂,朝着南极洲——陈晃的方向,迈开了步。步履平稳,表情放松,甚至随手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选择他去攻破陈晃的冰壳,是经过实践检验的真理:第一,他是哥哥,有血脉压制(微弱但存在);第二,陈晃对他,有种奇特的依赖和听从,仅次于对游思铭;第三,俞硕的情绪稳定得像磐石,正好克制冷战型选手的低温。
与此同时,方一鸣摘下一只耳机,从懒人沙发里站了起来,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春风化雨般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着火焰山——纪予舟的方向移动。选择他去安抚纪予舟的火山,更是经验之谈:全团乃至全世界,在“顺纪予舟的毛”这项技能上,方一鸣自称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有的是办法让纪予舟那点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变成暖洋洋的灶膛火。
两路援军,同步进发。
南路,方一鸣对纪予舟。
方一鸣走到贵妃榻边,非常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了纪予舟旁边,距离近到胳膊能挨着胳膊。纪予舟在他坐下的瞬间,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更大弧度地扭开了头,用后脑勺对着方一鸣,全身散发着“莫挨老子”的气息,但并没有躲开。
方一鸣也不急,他先是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我家有儿初长成偏偏叛逆伤我心”的无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刚好能让纪予舟听清,又带着点闲聊的随意:
“哎呀,这个垫子好像有点不平哦。”他拍了拍沙发。
纪予舟没动。
“今天天气还不错哈,下午出太阳了。”方一鸣继续自言自语,“我记得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新口味的薯片,我好像看到楼下便利店有了。”
纪予舟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头。
方一鸣忽然凑近了一点,盯着纪予舟的侧脸,语气惊讶:“诶?小舟,你左边脸上是不是沾了点东西?我看看……”说着就要伸手。
“哎呀!没有!”纪予舟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回头,一把拍开方一鸣假模假式的手,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但因为转得太急,脸颊上那点因为生气而泛起的红晕还没消,眼神也还带着没发泄完的愤懑,看起来杀伤力不足,反倒有点虚张声势的可爱。
“哟,理我啦?”方一鸣笑弯了眼,得寸进尺地又凑近点,“说说嘛,哪个惹到你了?让我们小舟气成这样,脸都鼓成包子了。”他还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纪予舟鼓起的腮帮子。
“走开!”纪予舟拍开他的手,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更多的是委屈和憋闷,“烦死了!跟个闷葫芦一样!我说话也不理,我生气也不理!就知道在那儿玩手机!手机是他对象吗那么亲!”
开始了,方一鸣心里松了口气,肯抱怨,就是泄洪的第一步。他立刻摆出无比认同的表情,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太不像话了!怎么能不理我们小舟呢?我们小舟说话多好听啊,生气都这么有节奏感,‘哼!’‘哼!’的,跟唱歌似的。”
纪予舟被这诡异的夸奖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瞪着他:“方一鸣!你到底是来哄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我当然是来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并强烈谴责那个不理你的人的啊!”方一鸣表情严肃,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现在就去把他手机扔了,怎么样?”
纪予舟:“……那倒也不用。”他撇撇嘴,怒火在方一鸣这一通插科打诨下,不知不觉消散了小半,剩下的更多是那种“一拳打空”的郁闷和无处着力的烦躁。他瞥了一眼陈晃的方向,看到俞硕已经站在陈晃旁边,正说着什么,陈晃虽然还是没抬头,但至少……没把俞硕当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