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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庸关外起了大雾。
那雾浓得像煮开的米汤,从山谷里翻涌上来,把整座关城裹得严严实实。城墙上的火把在雾气里缩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照不了三尺远。
石牙蹲在最高的那座垛口后头,左眼眯成一条缝,右眼窝里那道旧刀疤在雾气里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攥着那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葫芦里装的是河西走廊的烧刀子,一口下去能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他盯着北边。
官道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但他知道,那条路通往北境,通往即将血流成河的战场。
身后,五千人列队站在城墙上下的空地里,纹丝不动。刀是新打的苍狼刀,刀背厚三分,刀刃利得像剃头匠的刮刀。衣裳是河西走廊的百姓凑钱买的棉袄,针脚密密实实,絮的是今年的新棉花。靴子是辽东的皮货商送来的,牛皮底,翻毛面,踩在雪地里不滑不冻。
这五千人,是石牙从一万个应征的青壮里亲手挑出来的。挑人的法子简单——每人扛一百斤沙袋跑三十里,跑进前十的留下。再比刀法,比箭术,比胆量。最后一关,石牙让人在空地上点了一堆火,火里烧红了一把刀,谁伸手握住刀把不撒手,谁就进苍狼营。
有人问他:“将军,这不是糟践人吗?”
石牙灌了口酒,咧嘴笑了:“上阵杀敌,刀把子烫手就撒开?那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最后留下的这五千人,最能打,最能跑,最不怕死。
赵大石从城墙下的台阶爬上来,动作轻得像只猫。他脸上那道马蹄形的疤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那是三年前在贺兰山脚下被铁浮屠的马蹄踩出来的——差一寸,那脚就踩在他脸上了。
“将军,”赵大石在石牙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说,“人都齐了。五千个,一个不少。”
石牙没回头,把酒葫芦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随手往城下扔去。葫芦摔在石板上,碎了,声音在雾气里闷闷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五千人面前。
雾气在他们之间流淌,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能看见那一双双眼睛。五千双眼睛,在雾里像狼群一样发着光。
“弟兄们。”石牙开口了。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北境那边,也先的十五万铁骑已经过了狼居胥山。赵铁山手里只有五万人,他打过仗,打过鞑子,打过叛军,可他没打过铁浮屠。”
他顿了顿,独眼扫过面前那一排排模糊的人影。
“铁浮屠是什么东西?铁甲三层,马也披甲,冲起来像一堵墙。刀砍不动,箭射不透。你们有的人见过,有的人没见过。见过的知道那玩意儿多吓人——地都在震,像是山塌了。”
“可老子告诉你们,那玩意儿不是打不破的。”
石牙把战斧从背上摘下来,往肩上一扛。斧刃在雾气里泛着冷光。
“老子带你们去帮赵铁山。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赢。怕不怕?”
五千人同时吼道:“不怕!”
那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城墙,震得雾气都散了一瞬。
石牙翻身上马,缰绳一拽,战马前蹄腾空,打了个响鼻。
“出发!”
辰时三刻,官道上的队伍拉成了五里长。
五千人,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踩得官道上的碎石咯咯作响。石牙骑在队伍前头,那只独眼半眯着,盯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雾气渐渐散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砸下来。
赵大石催马跟上来,和他并排骑着。
“将军,”赵大石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北境那边,赵铁山有五万人。加上咱们五千,五万五。也先十五万,比咱们多三倍。这仗,真能打?”
石牙从怀里摸出酒葫芦——这是从北境城带出来的新葫芦,灌满了赵铁山窖藏的老酒。他灌了一口,眯着眼想了想。
“能打。”他说,“铁浮屠那玩意儿,不是人多就能对付的。你得用脑子。”
他把酒葫芦递给赵大石,腾出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油纸里头裹着二十个竹筒,每个竹筒有大拇指粗,三寸长,两头用蜡封着,中间留了一截引线。
赵大石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明白。
“这是什么东西?”
“火药。”石牙说,拿起一个竹筒在指尖转了转,“陈瞎子从漠北派人送来的。那老东西在撒马尔罕待了三年,跟那边的匠人学的方子。他说这东西,比火油管用十倍。”
“怎么用?”
“扔出去,炸一片。”石牙把竹筒放回油纸里,重新包好,“铁浮屠的铁甲再厚,也扛不住这个。炸不死,也能炸乱。一乱,铁浮屠就不成阵了。不成阵,就是个铁疙瘩,任人砍。”
赵大石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这东西,怎么扔?早了炸不着,晚了把自己炸死。”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怎么用?练呗。练好了,就能用。练不好,就等着被铁浮屠踩成肉饼。”
午时三刻,队伍在路边一片空地上停下来歇脚。
五千人围坐成一圈圈,啃着干粮,喝着凉水。干粮是杂面饼子,硬得能砸死人,但没人抱怨。苍狼营的人都知道,有的吃就不错了,真打起来,连饼子都没得啃。
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半块饼子,嚼得很慢。他的独眼一直盯着北边那片天,像是在丈量什么。
赵大石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将军,再往北走三百里,就到北境了。按现在的脚程,后天午时能到。”
石牙把饼子塞进嘴里,咽了,又灌了口水。
“传令下去,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继续走。天黑之前要找地方扎营,明天一早卯时出发,争取后天辰时之前到北境。”
赵大石点头,刚要起身,石牙又叫住他。
“大石。”
“嗯?”
石牙沉默了一会儿,独眼里闪过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说,赵铁山那老东西,还认得我不?”
赵大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将军,您和他打了八年仗,他能不认得您?”
石牙没再说话,低下头,把酒葫芦拧开,灌了一口。
申时三刻,北境城。
灰扑扑的城墙比三年前高了一丈五,城外的壕沟也挖深了,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桩。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兵,旗号杂乱,有赵字旗,有明字旗,还有些是各州县凑来的乡勇旗。
石牙勒住马,眯着眼打量这座城。
城门开着,但只开了一半。城门口蹲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磨得发白的铁甲,头上没戴盔,花白的头发扎了个髻,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他。
赵铁山。
石牙翻身下马,战斧往背上一挂,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子甩在裤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