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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孙有余看完了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桑皮纸,墨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河西有鬼”四个字笔画歪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狗蛋握着刀柄:“大人,要不要全城搜捕?”
“搜什么?”孙有余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人家给咱们送信,是提醒,不是威胁。”
“可是...”
“狗蛋,你记住。”孙有余站起身,推开窗户,晨光涌入,“查案如剥笋。有人想让我们知道河西水浑,却又不敢明说。这说明什么?”
狗蛋想了想:“说明写信的人,既怕咱们查不出来,又怕被人知道是他告的密。”
“不错。”孙有余赞许地点头,“所以这个‘鬼’,一定在河西官场盘根错节,势力大到让人连告密都不敢留名。”
他顿了顿:“也大到...敢对钦差动手。”
狗蛋握刀的手紧了紧。
“传令下去。”孙有余转身,“今日继续西行。沿途不必遮掩行迹,该查账查账,该抄家抄家。本官倒要看看,这个‘鬼’敢不敢跳出来。”
三日后,队伍进入河西走廊地界。
一入凉州,气氛陡然不同。
官道两旁,田地荒芜,村落残破。偶有百姓路过,远远看见官差旗帜,便慌忙躲避,仿佛遇见了瘟神。
“大人,不对劲。”狗蛋驱马上前,“这一路走来,百姓见了咱们像见了鬼。”
孙有余没说话,只是打量着路旁一座废弃的村庄。
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几具枯骨半掩在泥土中,无人收殓。
刘老根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河西十二仓,名义上是朝廷的粮仓,实际上早被当地豪强瓜分殆尽。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七成要上交官仓。可官仓收粮,大斗进小斗出。说是交一石,实则要交一石三斗。交不够就打,打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
他指了指那片废墟:“这个村子,叫柳树沟。三年前因为交不上粮,被凉州知府顾恒派人烧了。全村一百三十余口,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人。”
狗蛋听得目眦尽裂:“朝廷不是有赈灾粮吗?”
“赈灾粮?”刘老根苦笑,“那都是顾恒用来向上邀功的由头。朝廷拨下多少赈灾粮,他就贪墨多少。百姓饿死了,他上报说是瘟疫。朝廷减免赋税,他照收不误,收上来全进了自己腰包。”
孙有余的镜片后,目光越来越冷。
“这个顾恒,什么来头?”
“顾恒的妹妹,是当朝大学士顾秉谦的女儿。”刘老根压低声音,“顾秉谦虽已致仕,但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顾恒仗着这层关系,在凉州当了八年知府,作威作福,无人敢管。”
“顾秉谦。”孙有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三朝元老,门生满天下。先帝在时,曾任内阁首辅。”
“正是。”刘老根道,“所以河西官场,唯顾恒马首是瞻。十二仓的大使,有一半是顾恒举荐的。剩下的一半,也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狗蛋握紧刀柄:“大人,咱们直接去凉州城,拿下顾恒!”
“不急。”孙有余摇头,“顾恒能在凉州经营八年,根须早已扎进每一寸土里。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前方的官道:“先去武威仓。”
武威仓,河西十二仓之首。
名义上存粮五十万石,实际...谁也不知道。
仓大使姓钱,名万贯。人如其名,肥头大耳,满身绸缎。
得知钦差到来,钱万贯率仓中大小官吏出迎三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有余下马,打量着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粮仓。青砖高墙,望楼林立,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钱大人,武威仓现存粮多少?”
“回大人,存粮四十八万石。”钱万贯满脸堆笑,“账册都已备好,请大人过目。”
他手一挥,便有书吏捧上厚厚一摞账册。
孙有余接过,随手翻了翻。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做得不错。”孙有余合上账册,“钱大人这账,比通州王德贵的账漂亮多了。”
钱万贯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大人说笑了。下官为官二十载,最看重的就是‘清白’二字。”
“清白?”孙有余推了推镜片,“那本官倒要看看,这清白经不经得起查验。”
他回头:“刘老根。”
“草民在。”
“你是老粮长,验粮的事,你比本官在行。”
刘老根会意,带着几个苍狼卫走进粮仓。
钱万贯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殷勤地引着孙有余参观。
“大人请看,这是甲字仓,存粮十万石。这是乙字仓,八万石...”
孙有余一路走一路看。粮仓里确实堆满了粮食,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闻着也确实是谷物的气味。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人。”刘老根从甲字仓出来,面色凝重,“草民想看看仓底。”
钱万贯脸色一僵:“这...刘老哥说笑了。粮食堆得这么满,怎么看仓底?”
“那就有劳钱大人派人搬开几袋,让草民瞧瞧。”刘老根坚持道。
钱万贯看向孙有余,孙有余点头:“搬。”
几袋粮食被搬开。
表面一层是金黄的谷子,
粮仓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万贯扑通跪倒:“大人!这...这定是仓吏作弊,下官实在不知情啊!”
“不知情?”孙有余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钱大人,你刚才不是说,为官二十载,最看重清白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就是你的清白?”
钱万贯浑身发抖,忽然大叫起来:“大人!下官冤枉!下官真的冤枉!这是有人陷害!对,一定是有人陷害下官!”
“陷害?”狗蛋冷笑,“这粮仓的钥匙,只有你有。仓吏是你的心腹。谁陷害得了你?”
钱万贯瘫坐在地,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孙大人,你初来乍到,不知道河西的水有多深。下官劝你一句,见好就收。有些事,查不得。”
“本官若非要查呢?”
“那...”钱万贯声音压低,“大人怕是走不出这河西走廊。”
话音未落,粮仓四周忽然涌出数十名手持刀棍的壮汉,将孙有余一行人团团围住。
狗蛋拔刀护在孙有余身前:“大胆!竟敢围攻钦差!”
钱万贯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有恃无恐的冷笑。
“钦差?在这河西地界,顾知府才是天。”他整了整衣冠,“孙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今日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下官自会备一份厚礼,送大人平平安安离开河西。若是不识抬举...”
他指了指周围的壮汉:“这些人都是本地百姓,激于义愤,与钦差发生冲突。刀枪无眼,伤了大人,可怪不得下官。”
孙有余看了看那些壮汉。
他们眼神冷漠,手持刀棍,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打手,哪有半点百姓模样。
“钱万贯。”孙有余声音平静,“你这是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