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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夹着一个黑皮包,车把上挂着一兜子冻梨。进了院门先喊了一声“卓秀兰家在这儿住不?”五丫六丫正在院子里堆雪人,五丫跑过来仰着头看王老师,“我大姐在屋里!”六丫跟着喊,“大姐!你老师来了!”
卓全峰从灶房里出来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王老师来了,快进屋坐。”王老师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上,拎着冻梨进了堂屋。胡玲玲赶紧把炕桌收拾出来,端了一碟炒瓜子、一碟花生,又沏了一壶热茶。大丫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铅笔和课本,“王老师。”王老师点了点头,“秀兰,你爹娘都在,正好说说话。”
王老师四十多岁,教了大丫三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镜腿断过一回用胶布缠着。他坐在炕沿上搓了搓手,把茶碗捧在手心里暖着,开门见山,“秀兰这孩子的成绩你们当爹娘的心里有数吧?”卓全峰蹲在灶台边点了根烟,“知道,奖状贴了半面墙了。”王老师“那就好说了。全县统考第一名,这个成绩放在省城也是拔尖的。省城一中今年有个提前招生,专门从各县招尖子生,考上了直接进重点班,免学费,每月还有八块钱伙食补贴。”
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免学费?”王老师“对,省城一中是省重点,有国家补贴,考上的学生学费全免,困难家庭还能申请助学金。”他从黑皮包里翻出来一张纸,是省城一中的招生简章,上面印着学校的照片和几行铅字,“你们看看,我把简章带来了。”
卓全峰接过去看了半天,胡玲玲也凑过来一起看。简章上写着考试科目——语文、数学、自然,考试时间在开春三月,考点设在省城一中本部。费自理,可申请助学金。
“住校……”胡玲玲把简章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省城那么远,丫头一个人去,宿舍里都是不认识的孩子,吃不好睡不好咋整?”王老师“宿舍是六个人一间,有管理员管着,吃饭在学校食堂,条件比咱屯子好多了。再说了,秀兰这成绩要是不去省城念,在县里念就耽误了。”胡玲玲没吭声,把简章放在炕桌上,转身进了灶房。
卓全峰把烟抽完了,在门槛上掐了烟头,“王老师,考试之前得准备些啥?”王老师“不用特别准备,秀兰的底子够扎实,正常发挥就行。就是路远,得提前一天去省城住一宿,第二天考试。”卓全峰“那得住旅社?”“学校有招待所,一晚上两块钱,我帮你们提前订好。”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胡玲玲在里头忙活着,其实灶台上啥也没做,就是拿抹布把锅盖掀了又盖上,把碗从架子上拿下来又放回去。大丫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铅笔,站在堂屋门口听了一会儿,又退回去了。
王老师喝了一口茶,把简章叠好了推给卓全峰,“卓老哥,秀兰这孩子我教了三年,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没掉出过前两名,这回全县统考拿了第一,我这个当班主任的比谁都高兴。省城一中的名额一个县就两个,秀兰不占这个名额,别人占了我都觉得亏。”他顿了顿,“你们当爹娘的商量商量,想好了跟我说。”
卓全峰把王老师送到院门口。王老师骑上自行车回头说了一句,“卓老哥,秀兰要是去了省城,将来考大学的路就宽了。”卓全峰点了点头,“王老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了王老师,卓全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膀上白了一层。大丫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爹。”卓全峰回头看她,“你听你老师说完了?”大丫点了点头。卓全峰“你自个儿咋想的?”大丫把铅笔攥紧了一下,“我想去。”
胡玲玲从灶房里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大丫你进屋去,我跟你爹说两句话。”大丫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转身进了里屋。胡玲玲把灶房门关上,走到院子里来,压低声音,“全峰,省城那么远,丫头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卓全峰把手上的雪拍了拍,“不放心也得去,不能耽误了孩子。王老师说了,一个县就两个名额,大丫不占别人占了,咱亏心不亏心?”胡玲玲“我没说不让她去,我是说能不能想个办法,找个熟人照应着?”卓全峰“省城咱有啥熟人?你认识谁?”胡玲玲不说话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不吭声。雪落在他俩中间,细细的沙沙声。里屋的门忽然开了,大丫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爹,娘,你们别吵了。”
卓全峰和胡玲玲都愣了一下。大丫站在院子中间,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把那张纸递到卓全峰面前,“我自己写了个计划,你们看看。”
卓全峰接过来展开看了。纸上用铅笔写得工工整整,分了好几栏——学费、住宿费、伙食费、来回车费,每一栏后面都写了数字,算得清清楚楚。学费那栏写着“免”,住宿费每月五块,伙食费每月八块,来回车费一趟三块。底下还写了几条“计划”——住校期间每周末在学校图书馆帮忙整理图书,一个月能挣五块钱;放假按时回家,不在路上耽搁;每天的功课当天做完,不拖到第二天;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报平安报成绩。最后一行写着“三年后考大学,考回省城,毕业了回靠山屯。”
卓全峰把那张纸看了两遍,递给胡玲玲。胡玲玲接过去看了一行,眼泪就下来了,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了铅笔字。大丫赶紧跑过去拿袖子给娘擦脸,“娘你别哭,我自己能行,真的能行。”胡玲玲把纸攥在手里,蹲下来把大丫搂在怀里,“娘不是不让你去,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头。”大丫被搂得喘不上气,“娘你松点儿,我不去外头,我就是去念个书,放假就回来了。”
卓全峰蹲在旁边,看着娘俩搂在一块儿,从兜里摸出烟来又塞回去了。他站起来进了灶房,倒了碗热水端出来递给胡玲玲,“行了,丫头自己都想好了,你还愁啥?”胡玲玲接过碗喝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脸,“我给她收拾行李去。”站起来进了里屋。
大丫转过头看着卓全峰,嘴角翘着但眼圈还红着。卓全峰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那个计划书写得比你爹都强,就按你说的办。去省城考试的路费住宿费爹出,考上了你就去念。”大丫使劲点了点头,“爹你放心,我肯定考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丫已经知道这事了,端着碗问大丫,“大姐你去了省城,家里的账我管,你回来查不?”大丫“查,寒暑假回来查。”二丫“那你查出错来呢?”“错一个数你请我吃一顿饭。”二丫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行,一言为定。”
三丫抱着黑豹在旁边听着,“大姐你去了省城,谁教我念课文?”大丫“让二丫教。”二丫赶紧摆手,“我教算账行,念课文不行。”四丫放下筷子,“我教三丫念课文。”三丫看了看四丫,“你才比我大两岁。”四丫“大两岁也是大。”
五丫六丫在炕上抢一块排骨,五丫说“大姐走了以后没人给我梳头了”,六丫“我帮你梳”,五丫“你梳得跟鸡窝似的”。胡玲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行了,大丫还没走呢,你们先闹起来了。”
七丫福丫听不懂姐姐们说什么,坐在炕桌边上拿筷子敲碗,敲得当当响。大丫过去把她们的筷子收走了,“别敲了,吃饭。”七丫福丫瘪了瘪嘴,看大丫板着脸,又憋回去了。
夜里卓全峰靠在炕头,胡玲玲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想了,大丫那孩子心里有数。”胡玲玲翻过身来,“我不是想那个,我是想她那个计划书上写的,周末去图书馆帮忙,那她自己的功课啥时候做?”卓全峰“她写明白了每天的功课当天做完,你闺女你还信不过?”胡玲玲沉默了一阵,“信得过。”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终于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大丫就去找王老师回了话。王老师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了,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跟卓全峰说,“卓老哥,三月考试,我带着秀兰去,你就放心吧。”卓全峰把王老师送出去老远,回来的时候看见大丫站在堂屋墙前面,仰着头看那一墙奖状。
“爹,等我从省城回来,再贴一张新的上去。”卓全峰把墙上的镜框正了正,“贴,贴满了爹再给你腾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