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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嘉奖
五月初的內乡,天气早已转暖,瀰漫著一股子被晒乾的泥土味。
县衙后堂,几扇窗户大开,却带不来几丝凉风。
李智云赤著脚踩在凉蓆上,手里抓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另一只手翻检著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和麻纸。
虽然已经在推行纸张,但得人眼晕。
“这菊潭县令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李智云把一块木牘扔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让他统计丁口,他给我报了个约莫三千”,这个约莫”是多大的虚头”
站在下首的范文超正拿著帕子擦汗,闻言嚇得手一哆嗦:“回国公,菊潭那边山多林密,流民四散,確————確实难查。”
“难查就不查了”李智云没抬头,继续翻下一卷,“让他自己带人进山去数,少一个人头,我唯他是问。”
范文超连忙应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著是韩从敬的大嗓门:“国公!大兴那边来人了!是唐王身边的內侍!”
李智云摇扇子的手一顿。
这时候来人
算算日子,韩世諤送去的捷报和厚礼应该刚到大兴也没多长时间,这回信来得倒是快。
“让人去正堂,备香案。”李智云把脚塞进靴子里,隨手整理了一下衣袍,“范文超,你去库房提两坛好酒,再切几斤熟牛肉,別让人觉得山南道穷得揭不开锅。”
正堂之上,香菸裊裊。
来传旨的內侍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姓吴,也是李渊在太原时的旧人。
他此刻手里捧著黄绢,脸上带著职业性的笑,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风尘僕僕。
李智云领著褚亮、侯君集等人,按规矩行礼。
“唐王詔曰:智云自幼聪颖,今提偏师出关,转战千里,斩朱粲於汉水,抚流民於南阳,功勋卓著,孤心甚慰————”
吴內侍的嗓音尖细,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
前面大段都是些场面话,辞藻华丽,听得人昏昏欲睡。
李智云垂著头,心里却在盘算著这次能捞到什么实惠。
“————特赐黄金百两,蜀锦千匹,良马五十匹。麾下將士,按功行赏,著兵部录入功勋簿。”
听到这里,李智云挑了挑眉。
钱財倒是其次,关键是那个“兵部录入”,这说明李渊承认了他这支人马的正规编制,以后粮餉补给就能名正言顺地从朝廷抠了。
吴內侍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念出了最后一段:“————然山南初定,匪患未绝,民生多艰。吾儿可暂留內乡,抚慰地方,待局势稳固,再行回京述职。若事不可为,缓行亦可。”
缓行亦可。
这四个字一出,站在后排的褚亮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儿领旨,谢父王隆恩!”
李智云双手接过詔书,起身后脸上堆起笑意,上前一把拉住吴內侍的手:“吴翁,这一路翻山越岭,可是苦了你了。”
吴內侍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国公折煞奴婢了,能为唐王跑腿,那是奴婢的福分。再者说,现在整个关中谁不知道楚国公威名奴婢这一路走来,听到的全是颂扬国公仁义的话。”
“那是乡野村夫乱嚼舌根。”
李智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早就准备好的金,不动声色地塞进吴內侍手里:“吴翁远来是客,这点茶水钱拿去润润嗓子。”
吴內侍手指一触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的笑纹瞬间深了几分,推辞了两下便顺势收进了袖袋。
“酒菜已经备好了,都是些山野粗食,吴翁莫嫌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偏厅里只剩下李智云、褚亮和吴內侍三人,几杯內乡特酿的米酒下肚,吴內侍那张原本紧绷的脸也红润鬆弛了下来。
李智云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吴翁,我在外领兵,消息闭塞,如今阿耶在关中可还安好大哥和二哥应该也都回去了吧”
吴內侍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道:“回去了,都回去了,世子和秦国公是前后脚进的大兴城,如今唐王正在筹备登基大典,大概就在这一两个月了。”
“哦”
李智云把玩著酒杯:“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只是不知大哥和二哥,如今在忙些什么”
吴內侍左右看了看,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国公,这话奴婢本不该说,但世子爷如今整日忙著接见关陇各家的族长,听说是要重修《氏族志》,秦国公那边呢,整日和一帮武將泡在一起,说是要经略陇右,打薛举。”
说到这,吴內侍嘆了口气:“唐王最近头疼疾犯得勤,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其实咱们这帮做奴婢的都看得出来,那是被两位爷给闹的,前几日为了尚书令的位子,一堆人在朝堂上差点没打起来。”
李智云和褚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瞭然。
果然,外部压力一减小,內部矛盾就开始激化了。
李建成走的是世家路线,想稳固基本盘,李世民走的是军功路线,想掌握刀把子。
这两人现在就像是两头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的老虎,李渊这个饲养员想必是既头疼又无奈。
“多谢吴翁提点。”李智云举杯敬了一杯,“那我这回京述职的事————”
吴內侍也是个人精,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唐王爷詔书里不是说了嘛,缓行亦可,如今关中局势微妙,国公您带著大功突然回去,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低头夹了一筷子牛肉。
怕是什么
怕是会让原本就倾斜的天平彻底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