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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上,沈堂凇就被常平叫醒了。
宫女捧著那身红色祭服,一层层帮他穿上。常平也仔仔细细地帮他整理好每一处衣襟袖口,最后將那顶同样绣著金线的黑色梁冠戴在他头上。
“时辰差不多了,沈先生。”常平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眼里有些感慨,“走吧,轿輦在外头候著了。”
大典在城南的圜丘举行。沈堂凇到的时候,圜丘四周已经布置妥当,旌旗招展,礼器陈列,穿著各色官服的官员们按照品级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他被引到司天监官员该站的位置,在最前排,离中间那座高高的祭坛很近。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垂下眼,盯著自己红色祭服袖口上繁复的金线云纹,儘量让自己忽略那些视线。
礼乐声起,低沉庄严。
皇帝仪仗到了。
萧容与在一眾侍卫內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登上最高的祭坛。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冕旒微微晃动,威严至极。
沈堂凇隨著眾人跪拜,起身,再跪拜,再起身。
大典的流程漫长而繁琐。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每一项都有严格的礼仪和祝祷文。沈堂凇作为司天监监正,需要在几个关键的环节,出列诵读特定的天文祝词,並引导眾人进行一些与天地四时相应的礼拜。
他的声音发不出来,只能由站在他侧后方的一位礼部赞礼官代为高声诵读。那赞礼官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將那些拗口古老的祝词念得气势十足。沈堂凇只需要在適当的时候,躬身,行礼,做出相应的动作。
仪式进行到后头,沈堂凇额头上已经冒起汗珠了,一部分是热的,这衣服太厚,日头渐渐升高,闷得人难受;另一部分是累的,站久了膝盖又开始隱隱作痛,连带著腰也开始发酸发胀。
高台上,萧容与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红色的身影,看著沈堂凇的一举一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的动了动。
宋昭站在萧容与侧后方稍低的位置,顺著皇帝的目光,也看到了沈堂凇。这是沈堂凇自曇山回来之后,他第一次见到沈堂凇。人看著瘦了一大圈,穿著那身过於庄重的祭服,更显得单薄。
终於,到了最后一项——送神。乐声再起,庄重悠远。
沈堂凇跟著眾人,朝著祭坛方向,行了最后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成——”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唱。
百官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沈堂凇隨著眾人起身,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和高度紧张,让他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旁边的礼部官员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立刻稳住,对那人微微地点了下头,算是谢过。
大典结束,皇帝起驾回宫,百官也开始依次退场。
沈堂凇跟著司天监的同僚,朝著圜丘外停放车轿的地方走去。
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他只想快点回到轿輦上,坐下歇歇,把这身沉重的皮扒下来。
“沈监正。”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拦在他面前,脸上十分焦急,压低声音道,“请您留步。礼部的王大人在西侧神乐观偏殿那边,说是有几处大典仪注的细节,需要立刻与您核实一下,关乎后续赏赐名录,耽搁不得。”
沈堂凇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可赏赐名录关乎后续对参与大典人员的封赏,似乎又確实紧要。他看了看身边,司天监的其他官员已经陆续走远了。
那小太监见他犹豫,又催促道:“沈监正,您快些吧,王大人等著呢。这边走,近。”说著,指了指一条通往圜丘西侧、相对僻静的小路。
沈堂凇疲惫得很,脑子也有些昏沉,不及细想。他看了看那条小路,又看看远处自己轿輦的方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著那小太监,拐上了那条小路。
他想,快点弄清楚,快点回去。
他太累了,膝盖疼得他想立刻坐下。
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几个穿著普通侍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也没有注意到,更高处,即將登上御輦的萧容与,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如冰,扫向他和那个小太监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