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梨园规矩,戏箱里的「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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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梨园规矩,戏箱里的“爷”

北平城的早春,风里带著哨音,可这陆宅的后院,却比那前门大街还要热闹几分。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

“吊嗓子嘍——!”

周大奎披著那件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蓝布大褂,手里拿著根铜菸袋锅,站在墙根底下吆喝。

这一嗓子,就像是军营里的起床號。

庆云班这帮半大的小子、丫头们,一个个揉著惺忪的睡眼,也不敢怠慢,麻溜地从通铺上爬起来,提著夜壶,端著脸盆,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便是整整齐齐地站在了那棵刚吐绿的老槐树下。

陆诚没起那么早。

昨晚那出《空城计》唱得心神通透,回来后又琢磨那《昇平署戏曲档》里的身段,睡得沉。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欞,把书桌上那盆兰花照得通透,他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顺子早就候在门口了,听见动静,端著铜盆进来了。

“师父,您醒啦今儿个天好,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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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洗了把脸,那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把最后的一丝困意都给带走了。

“班主他们呢”

“都在后院练功呢。”

顺子一边递上青盐漱口,一边嘿嘿笑道。

“听说咱们要接秋季大匯演”,还要跟梅老板同台,大家都憋著一股劲儿呢,生怕到时候给您露了怯。”

陆诚笑了笑,换上一身宽鬆的月白绸衫,趿拉著布鞋,晃晃悠悠地往后院走。

这一进后院,那股子特有的梨园味儿就扑面而来。

不是脂粉香,是一股子混合了汗水、松香、还有陈年戏箱子里透出来的樟脑味儿。

这味儿,对於唱戏的人来说,那是命,闻著心里踏实。

戏台边上。

老关头正带著两个新来的小徒弟“开箱”。

这是规矩。

戏班子的家当,都在这一个个樟木大箱子里。

这里头装的不是衣服,那是角儿的“脸面”,是祖师爷赏的饭碗。

“轻点,手脚轻点!”

老关头手里拿著鸡毛掸子,在那小徒弟屁股上抽了一下,那是真急眼。

“那是大靠”,上面的金线是真金捻的,那是陆爷的战袍。你那爪子刚摸过早点,还没洗乾净就敢碰给我滚去拿胰子洗三遍再来!”

小徒弟嚇得一缩脖子,眼泪汪汪地跑了。

在梨园行,这戏箱子是有讲究的。

尤其是“大衣箱”,那是绝对不能坐的。

谁要是敢一屁股坐在装蟒袍玉带的箱子上,那就是犯了“祖师爷”的忌讳,是要被赶出戏班子的。

因为那箱子里装的,是帝王將相,是神仙老虎狗。你一屁股坐上去,那就是把各路神仙都压在了屁股底下,这戏还能唱好

陆诚走过去,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这一定住,周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声音,瞬间就低了八度。

“陆爷。”

老关头赶紧放下掸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笑,“您起来了正给这帮猴崽子立规矩呢。”

“嗯,规矩不能废。”

陆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件刚拿出来晾晒的墨绿色软靠上。

那是他演关公时穿的。

在阳光下,那上面的金线熠熠生辉,仿佛有一层流动的光晕。

“关大爷,这几天日头好,把那几套“褶子”也拿出来晒晒。”

陆诚隨口吩咐道。

“尤其是那件月白的,那是演《玉堂春》里王金龙用的,得把那股子霉味儿去乾净了,到时候要是上了台有一点褶皱,那就是咱们庆云班没规矩。”

“得嘞,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老关头答应得那叫一个响亮。

这就是角儿。

不用大呼小叫,只要往那儿一站,甚至不用正眼瞧人,那股子气场就在那儿摆著。

整个戏班子就像是有了主心骨,齿轮咬合,转得那叫一个顺滑。

早饭过后,陆诚没急著练功。

他让顺子备了车,要去趟琉璃厂。

这“秋季大匯演”是大事,不仅要功夫好,这行头、道具,哪怕是手里拿的一把扇子,那都得讲究。

不能让梅老板那种大角儿看笑话。

马车在琉璃厂的青石板路上缓缓停下。

陆诚下了车,手里拿著把摺扇,也不急著进店,就这么在街面上溜达。

这琉璃厂,那是北平城的文化窝子。

满街都是荣宝斋、戴月轩这样的老字號,空气里飘著的都是墨香和书卷气。

路过一个卖旧书的地摊,陆诚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戴著圆眼镜的落魄书生,正缩著脖子在那儿看书。

见有人停下,他抬起头,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手里的书都掉了。

“您————您是陆老板!”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逛摊子的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哎哟,真是陆宗师。”

“活的,这是活的武圣人啊。”

“陆爷,您那出《千里走单骑》,我可是连看了三场,那叫一个绝啊!”

一时间,地摊周围围满了人。

但大傢伙儿都很有分寸,没人敢硬往上挤,都隔著两三步远,拱手作揖,那眼神里全是敬重。

陆诚也没摆架子。

他收起摺扇,微笑著拱手回礼。

“各位街坊,过奖了,过奖了。”

“就是个唱戏的,混口饭吃。”

“陆爷您太谦虚了!”

那书生摊主激动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从摊子上拿起一本线装书,双手捧著递过来。

“陆爷,我是您的戏迷。也没啥好东西,这本光绪年间的《也是园戏本》,送给您,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这读书人!”

陆诚看了一眼那书。

確实是好东西,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是以前那些文人雅士手抄的孤本。

他没有推辞,接过书,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大洋,轻轻放在摊位上。

“书我收了,这钱您拿著买笔墨。”

“咱们读书人,讲究个礼尚往来,不能坏了规矩。”

那书生还要推辞,陆诚已经转身走了。

那一袭月白长衫在人群中穿梭,不沾片叶,只留下那个书生捧著大洋发呆。

进了荣宝斋。

掌柜的一见是陆诚,那是亲自迎了出来,把其他客人都晾在一边了。

“陆爷,您来了,快,二楼雅间请,上好的冻顶乌龙早就给您备著呢。”

陆诚上了楼,坐在临窗的位置。

窗外就是熙熙攘攘的大街,还能看见远处正阳门的城楼子。

“掌柜的,我要的东西,寻摸到了吗”

“寻摸到了。”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躺著一把摺扇。

扇骨是湘妃竹的,上面有著天然形成的泪斑,像是美人的眼泪。

扇面是洒金的宣纸,虽然还没画画,但那纸张的质地,一看就是陈年的老纸,润得很。

“这是前清內务府流出来的“斑竹泪”,说是当年恭王爷的心爱之物。”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秘。

“这竹子,那是长在九嶷山上的,沾了仙气的。您拿著它上台,那范儿,绝对压得住场!”

陆诚拿起扇子,入手微凉,手感极佳。

轻轻一抖,“刷”的一声,扇面展开,声音清脆悦耳,不紧不慢。

“好扇子。”

陆诚点了点头。

这把扇子,是为了跟梅老板同台时用的。

梅老板那是旦角,演的是柔。

他陆诚是武生,演的是刚。

但这刚里头,得带点文气,带点儒雅,不能一味地喊打喊杀。

这把扇子,就是那个“眼”。

有了它,这刚柔並济的劲儿,就全活了。

“多少钱”

“陆爷您这话说的,这扇子能落到您手里,那是它的造化。您看著赏点就行“”

掌柜的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这把扇子卖给陆诚,那就是个活gg。

以后谁要问起来:“哟,陆宗师手里那把扇子哪买的”

那他这荣宝斋的门槛还不得被人踩平了

陆诚笑了笑,也没占他便宜,让顺子付了足足的一百块大洋。

这叫体面。

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

钱给足了,人家才会真心实意地敬著你,而不是把你当成仗势欺人的恶霸。

拿著扇子出了门,陆诚心情不错。

正准备回府,突然,街角传来一阵喧闹声。

“打死他,打死这个偷东西的小贼!”

一群人围在个巷子口,拳打脚踢,尘土飞扬。

陆诚眉头微微一皱。

他本不想管閒事,但这几日正在修身养性,听不得这种乱糟糟的动静,便停下了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眼神微微一凝。

被围在中间挨打的,是个衣衫槛褸的小乞丐,看著也就十二三岁,瘦得跟猴似的。

但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著怀里的什么东西,任凭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愣是一声不吭。

那双眼睛,透过乱蓬蓬的头髮缝隙露出来。

像狼。

又像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这眼神————”

陆诚心中一动。

有点意思。

那小乞丐被七八个壮汉围著踢,却硬是像块石头一样,一声不吭。

陆诚站在人群外头,手里的摺扇轻轻敲打著掌心。

“住手。”

那几个汉子正打得起劲,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停了手,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著月白长衫,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身后还跟著个铁塔似的跟班。

这几人也是在街面上混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哟,这位爷,您这是要管閒事”

领头的一个光头,手里还拎著根擀麵杖,斜著眼看著陆诚。

“这小子偷了咱们包子铺的包子,还咬人,今儿个不打断他一条腿,以后我们这买卖还怎么做”

陆诚没理他,只是看著地上的那个小乞丐。

“你偷了”

小乞丐慢慢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手鬆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