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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莲猛地抬头。
宋明远也盯住那块木片。
严守信说:“信是怀秋兄早就准备好的。薄纸,油蜡封口,塞在上衣夹层。”
“上头写著名单,帐目,转运路线,还有严鹤年的旧名。”
周安国的笔停住。
“信呢”
严守信说:“被我哥的人截走了。”
陈大炮抓起桌上的杀猪刀。
刀背砸在桌面。
“你耍老子”
严守信从內衬里抽出一本薄册子。
封皮是蓝布,边上缝得密密实实。
“原信被截,底稿我留了。”
陈大炮没伸手。
“你为什么留底”
严守信两手压在册子上。
“因为我怕。”
“怕严鹤年”
“怕我自己真成了畜生。”
后间没人接话。
严守信抬头看林玉莲。
“林掌柜,你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死前没喊冤,没骂人。”
“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
林玉莲的指尖按在本子上。
“他说什么”
严守信的喉咙哑了。
“守信,替我照顾玉莲。”
林玉莲的眼泪落在登记本上。
一滴。
砸在“收尸”两个字旁边。
她没擦。
陈大炮转过脸,骂了一句。
“林怀秋这个老糊涂,临死还信严家人。”
宋明远哽著嗓子。
“怀秋就是这样。”
“他看人,总愿意再给一次机会。”
陈大炮回头看严守信。
“你照顾了吗”
严守信摇头。
“我没敢。”
“我只敢远远看过一次。”
林玉莲抬眼。
“什么时候”
“一九七三年,你下乡前。”
严守信说:“你在弄堂口排队买煤球,穿蓝布袄,手上拿著粮票。”
林玉莲的脸白了白。
她记得。
那年冬天,煤球站前头排了很长队。
有个戴旧棉帽的男人替她挡了一回插队的人。
她以为是路过的好心人。
严守信说:“那天我想跟你说话。”
“我看见你手冻红了。”
“我还买了一副棉手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团旧布。
布里是一副没拆线的灰棉手套。
棉线发黄。
“我没送出去。”
林玉莲看著那副手套,眼泪掉得更急。
陈大炮脸色更沉。
“別拿这玩意儿买命。”
严守信把手套推到桌边。
“我知道买不了。”
他把蓝布册子推到林玉莲面前。
“这本叫《罪己书》。”
“我写了十五年。”
“严鹤年做过什么,我做过什么,谁联络谁,钱从哪儿走,帐藏在哪儿,都在里面。”
周安国伸手要拿。
陈大炮一刀拍住册子旁边。
“等等。”
他盯著严守信。
“交完这本,你的命归谁”
严守信抬头。
“归国家。”
陈大炮摇头。
“说清楚。”
严守信看著桌上的刀。
“归军法,归公安,归林家旧案。”
陈大炮这才把刀挪开。
“记住。你良心发现,抵不了十五年的脏活。”
“你今天走进恆丰祥,算你还有半口人气。”
“可你欠下的帐,得用命还。”
严守信点头。
“我来前,已经写了遗书。”
老莫忽然开口。
“车上那个年轻司机是谁”
严守信答:“我外甥。严鹤年的人以为他是我司机。”
“他知道多少”
“只知道送我来。”
老莫看向陈大炮。
陈大炮懂了。
“老莫,盯住车。人別丟,车也別丟。”
老莫转身出门。
周安国翻开《罪己书》。
第一页夹著一张小纸。
纸上写著三行字。
周安国念了一半,停住。
陈大炮皱眉。
“念。”
周安国看向林玉莲。
林玉莲擦了一把脸。
“念。”
周安国把纸摊开。
“严鹤年,原名严守义。”
“一九四零年,加入上海地下组织。”
“一九四八年十月,叛变投敌。”
宋明远闭上眼。
陈大炮冷声。
“动机。”
周安国的手指压在下一行。
他停了一拍。
林玉莲咬牙。
“周组长,念。”
周安国开口。
“投敌动机,非钱,非权。”
陈大炮骂道:“那还能为啥为他娘的长生不老”
严守信抬起头。
“为了一个女人。”
后间里风从门缝挤进来。
灯泡晃了一下。
林玉莲的手按在桌面。
“谁”
严守信闭上嘴。
陈大炮把杀猪刀推过去。
刀尖停在严守信手边。
“说。”
严守信看向林玉莲,眼里有愧,也有怕。
“苏静萍。”
林玉莲整个人僵住。
宋明远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
“你胡说!”
严守信低头。
“我没胡说。”
周安国看著纸,脸色也变了。
纸上最后一行,墨色更深。
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把纸都划破了。
林玉莲伸手拿过那张纸。
她看见那个名字。
苏静萍。
她母亲的名字。
陈大炮一把按住桌沿,杀猪刀在桌上震了一下。
严守信抬起头,一字一句往下说。
“严鹤年叛变,不只为抢资华號。”
“他当年想要的,先是苏静萍。”
“后来,是林怀秋的命。”
“再后来,是林家的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