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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克突然开口。
“我正想说这件事情,老师。我可能需要一个標本师的电话。”
苏维放下酒杯,转过头看向布莱克。
布莱克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找他。就说布莱克介绍的。他是这个岛上最顶级的標本师。”
“太好了。”
苏维笑著接了过来,显然布莱克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情。
“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苏维扫了一眼,剥扇贝的动作微微一顿。
艾米丽。
看到这个名字,苏维感觉周围的热闹瞬间远去了。
阿鲁克还在唾沫横飞的讲著他和鯊鱼搏斗的故事,没人注意到苏维眼底闪过的疑惑。
苏维放下叉子,抓起手机。
“我接个电话。”
他对旁边的布莱克低声说了一句。
布莱克点点头,没问是谁,只是给自己又倒了一点酒。
苏维起身,穿过大厅,推开餐厅侧面的玻璃门。
“呼”
冷风夹杂著海水的腥咸味扑面而来,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海浪拍打栈桥的哗哗声和远处渔船的汽笛声。
苏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微醺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他看著远处漆黑的海面,按下了接听键。
“喂,艾米丽。”
听筒那边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苏维。”
女孩的声音很轻,透著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打扰你吧我刚才好像听见那边很吵。”
“没有。在和阿鲁克他们吃饭,庆祝一下。”
苏维靠在栏杆上,声音不自觉的放柔和了些。
“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要走了。”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苏维握著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么急”
“嗯。导师发邮件催了。课题组的数据出了点问题,必须立刻回去重新核对。而且——
——老师也在催促了。”
艾米丽的声音儘量保持著平静,但苏维还是能听出里面的遗憾和无奈。
“之前的考察不是还没做完吗”
“笔记里有些资料还能用,加上之前拍的照片,勉强够凑个初稿。”
艾米丽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不能再拖了。再不回去,这学期的学分就悬了。你也知道,我得毕业。”
苏维没说话。
他看著远处灯塔扫过海面的光束。
那束光划破黑暗,短暂照亮翻涌的海浪,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他是科迪亚克的猎人,未来属於这片冰冷的荒野和丛林。
而她是安克雷奇的大学生,未来属於明亮的实验室和繁华的都市。
即使早就知道艾米丽迟早会回去,但来的太快,让他一时没有防备。
“什么时候的飞机”
苏维问,喉咙有些发乾。
“明天下午两点。”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计算著时间。
“我去送你。”
“不用了,太麻烦了,机场离港口好几十公里————
“我去送你。”
苏维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很坚定。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好。”
艾米丽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鼻音。
“那你————少喝点酒。开车慢点,晚上路滑。”
“知道。”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掛断。
苏维依然举著手机。
屏幕熄灭,黑色的镜面倒映出他有些落寞的脸。
他看著黑漆漆的海面,刚才那种被酒精和美食填满的满足感,突然被挖去了一块。
空落落的。
他和艾米丽从小一起长大。
后来艾米丽一家搬去了安克雷奇,那是大城市,有商场,有大学,有更广阔的未来。
而他留在了这个只有熊、醉汉和暴风雪的岛上。
两条线,曾短暂交匯,现在又要分开了。
“嘿。”
一只大手重重拍在苏维的肩膀上。
苏维猛地回神,身体本能的紧绷。
阿鲁克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手里还抓著一只啃了一半的蟹钳,脸喝得通红。
“干嘛呢对著大海发呆想跳下去游泳啊”
阿鲁克大著舌头,把满是酒气的脑袋凑过来,一脸八卦。
“刚才谁的电话我都看见了,一脸深沉。”
阿鲁克挤眉弄眼,那副样子欠揍极了。
“要是女朋友就带来一起吃啊。这么大的螃蟹,管够。”
苏维收起手机,顺手在阿鲁克脏兮兮的毛衣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汽,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吃你的螃蟹去。”
苏维转过身,没让阿鲁克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走了,进去。酒还没喝完呢。”
“哎哎哎,你別走啊,跟我说说唄。上次我看艾米丽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
阿鲁克像个跟屁虫一样粘在苏维身后。
苏维推开餐厅的门。
热浪和喧囂再次涌来,將门外的寂寥隔绝。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淡淡的从容笑容。
“想知道先把那半瓶威士忌喝了。”
这顿饭吃到了晚上九点。
桌上的盘子堆成了小山,三瓶波本一滴没剩,连配菜的土豆泥都被颳得乾乾净净。
大部分都进了阿鲁克和老卡什的肚子,这对父子简直是人型粉碎机。
布莱克虽然喝得不少,但依然坐得笔直,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朦朧的亮光。
赛拉斯只喝了小半杯,全程都在专心对付那盘黄油焗蜗牛。
“结帐。”
苏维招手,从那厚厚的一叠基金里抽出几张富兰克林的钞票,拍在桌上。
“剩下的不用找了,存这儿,下次继续。”
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
眾人摇摇晃晃地走出餐厅。
冷风一吹,阿鲁克直接趴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乾呕起来。
——
“真丟人。”
老卡什嫌弃的踢了儿子一脚。
“苏维。”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维回头。
赛拉斯站在餐厅门口的阴影里,手里夹著一根细长的古巴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海风中明灭不定。
火光照亮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拿著这个,和我联繫。”
赛拉斯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两根手指夹著,递了过来。
苏维接过卡片。
入手冰凉沉重,不是塑料,也不是纸,质地很硬,像是某种合金。
上面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只有一串金色的电话號码和一个浮雕徽章—一把断裂的匕首插在狰狞的熊头骨上。
“这算是————什么意思”
苏维借著路灯看了看,手指摩挲过那枚徽章。
“如果你一定要问,就当是断刃的入场券吧。”
赛拉斯笑了笑,那道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伤疤扭动起来,让他看起来既狰狞又诚恳。
“科迪亚克岛上拿枪的人很多,但具备独自面对猎熊近身还能活下来的人,目前不超过五个。布莱克老了,他的时代快过去了。而你————”
赛拉斯伸出手指,虚指了指苏维的心臟位置。
“你刚开始。我看好你。以后如果有那个级別的猎物,或者某些不方便公开的特殊委託,我会优先联繫你。”
说完,赛拉斯没等苏维回答,摆摆手,裹紧大衣,转身融入了夜色中。
“走了。那小子开车稳,放心坐。”
不远处,卡地亚已经发动了车,车灯刺破黑暗。
苏维捏著那张冰凉的卡片,看著赛拉斯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这就是职业猎人的圈子吗
利益,实力,赤裸裸的投资,还有这种默认的规则。
“苏维。上车。再不走发动机要冷了。”
卡地亚降下车窗,大喊了一声,打断了苏维的思绪。
苏维收起卡片,放进贴身的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很温暖。
发动机启动,车辆行驶。
苏维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交替浮现出刚才电话里艾米丽略带疲惫的声音,和口袋里那张冰冷坚硬的金属卡片。
车子缓缓驶出码头区。路灯一盏盏后退,在眼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维睁开眼,看著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漫长而笔直的雪路,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回木屋。”
他说。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