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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鼬跟着他们去了神树之下。
跨过高山,掘开冻土。一具又一具被抽干生命力的身体从土里翻出来,密密麻麻,像虫卵一样排在大地上。月的脚步停了一瞬。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瞬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尸体,然后弯下腰,把最近那具尸体旁边的土轻轻拨开了一些。
“这些人,都是你的同伴吧。”
月抱着手,盯着瞬的侧脸。“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人类看到自己的同伴被无情杀掉,会是怎样的心情。”
“会难过。”
瞬垂下眼睛。
“难过是怎样的?”
月眨眨眼。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情。在华盖下长大,被母亲捧在掌心里,他不需要为任何人难过。
“就是心脏的位置,会痛。”
瞬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月,应该也有心脏吧。在失去重要之人时,心脏会本能的抽痛。”
“啧。”少年偏过头去。“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看个死人都会心脏痛,也太脆弱了。”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瞬的手上。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指节瘦削,指腹沾了泥。
“我不知道辉夜大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瞬站起来,看着眼前那片望不到头的尸体,皱着眉。
“但生灵,是无法用暴力和强权镇压的。你的母亲——辉夜大人,用神树收割人命,把活人变成养料......”
“这件事,迟早会被世人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转向月。
“你的两个弟弟则不同,他们热爱这个世界,热爱土地上的生灵,所以对你的母亲很不满吧。”
“哼,你对我们家的事倒是挺清楚。”
月抱着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满又怎么样?他们打得过母亲么?母亲是这世上最强的人,无论从力量还是情感来说,她都没有弱点。”
“咳——”
这时,一个茧突然蠕动了一下,是有人在里面挣扎。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指甲刮过丝线,可瞬听见了。他飞出一支苦无,割断丝线。茧壳裂开,一个女人从里面掉了出来,摔在地上。她的身体蜷缩着,四肢干瘦,嘴唇开裂,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瞬走下去。他蹲在女人身边,然后打开腰后的竹筒,一点一点将水喂进她嘴里。水从女人干裂的嘴角溢出来,流淌在干涸的地上。
女人咳了两声,眼皮颤了颤,睁开。
“你...你们.....”
她看着瞬,又看了看月,看到月的容貌时,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是一个弧度很小的笑容。
“谢、谢谢你们……救了我……”
月一愣,心好像轻轻被人戳了戳。
这是第一次,有人感谢他。
“我的孩子……还在家里……”女人撑着地面想起来,手指抠着土,“我要...回去...如果没有我……她恐怕也……活不下来……”
她蹒跚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山的另一边走去。身影走走停停,不时摔倒,半天才爬起来。山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
“她这样爬山,一定会死在半路的。”
月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在茧里做梦不就好了。母亲说,那里面都是绝美的梦境。”
“因为只有现实才是真实的。”
瞬注视着女人的背影。
“尽管现实残酷,可真实的冷风之下,也有温暖的血肉。”
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已经被牵住了。瞬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薄茧。
“所以我一直相信,你在冰冷的外表之下,是一颗炽热的心。”
他看着月的眼睛。
“所以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会杀我。”
月的心跳了一下。而自己被牵住的右手,近乎滚烫。
那烫沿着手臂蔓延过来,穿过胸膛,上升到脸颊。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酸涩的,顺着身体蔓延。
这是,什么感觉?
“走,去我家看看?”瞬突然微笑,眼睛眯起来。“我给你做我拿手的烤鱼。”
“切,谁要吃那种东西啊。”
月别过脸去,可手没有松开。
瞬牵着他往前走。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拖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鼬看着他们渐行渐远。夕阳把他们的轮廓镀成金色。他们走着走着,影子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鼬看着那片夕阳,刚要跟上去。
脚下突然出现了无数的水流,那水哗哗的流动,代表时间,开始变得快速、频繁。
水纹汹涌的那一刻,一幕幕画面,在鼬的眼前慢慢地、清晰地铺开。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他看到月和瞬在河边打水漂。月捡起一块石子,扔出去,石子飞了三下,沉了。瞬笑他。月不服气,又扔了一块,还是沉了。他把手里的石子全扔了,一块都没飞起来。瞬在旁边笑得弯了腰。月瞪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那种笑——哥哥从不会在他面前显现。清澈的,明亮的,不包含任何情绪,只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看到他们坐在屋檐神。鱼烤好了,瞬递过来,月咬了一口,皱起眉头说“难吃”。然后他又咬了一口。再咬了一口。最后整条鱼都吃完了。
他看到他们在星空下行走,瞬走在前头,月跟在后头,两人隔了半步。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靠近。月的手碰到了瞬的手。手指缠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他看到他们并肩站在山顶,风很大。月抬头看着瞬。瞬则低头,弯下腰去,嘴唇碰到了嘴唇。很轻。蜻蜓点水一样的掠过,恍若星光一闪。
一帧一帧,从他的眼前掠过。像是被谁按了快进,停不下来。
他看着月和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他们拌嘴、牵手、直至确定心意、私定终生——
一帧帧、一幕幕,都在鼬的眼前疯狂掠过。
他看着月从一个不懂爱的大筒木一族,越发变得像人类,越发变得像自己记忆中的……哥哥。
鼬呆呆地看着那些画面。他的眼睛一眨不眨,酸得发疼。
在这一刻,他突然笑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哥哥爱的人,永远只会是宇智波止水。
因为那是一个,教会他什么为“爱”的人。
“呵呵……”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的纹路流下去。
他输了。
彻彻底底的输了。
…
突然——
水纹在这一刻平缓下去。
脚底一硬。
眼前的画面散开,鼬的脚下,再次变成了坚硬的木板地面。
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现实。他正站在曾经那座华贵的府邸正中。
面前,大筒木辉夜正面对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已经完全成长起来的羽村和羽衣站在她面前,肩背宽阔,气场沉凝。他们站在烛光里,站在华贵的木柱之间,站在母亲面前。
“你们今天来,有什么事情?”
辉夜一如既往的冰冷,白色的瞳孔,不怒自威。
“我们,还是想请母亲放弃暴政,放弃杀戮普通人。”
羽衣上前一步。他已经通过蛤蟆仙人的试炼,修行了仙术,力量远比之前庞大。如果和羽村联手,未必不是辉夜的对手。
“我所做的事情,从来只是为了保护你们。普通人对我们一族来说,根本连生灵的标准都算不上。”
“可我和羽村的身上,同样流着普通人的血。”羽衣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他们不算生灵,那我们又算什么?母亲,难道你连我们也毫不在意吗?”
“或许在母亲的眼里,只有大哥才是您真正的孩子,对么?”羽村开口了,语气冷静,可眼底分明是恼怒。
“放肆。”
辉夜抬起眼。她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脸上扫过去。“是不是有人对你们说了什么?你们也真是愚蠢,居然会听信他人,来反抗自己的母亲。”
羽衣攥紧了拳头。他的眼睛盯着辉夜,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他的眼眶泛红,虹膜裂开一道纹,黑色的纹路从裂隙里涌出来,三颗勾玉在血红的底色上旋转、凝聚、裂变,重组出一个新的图案。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万花筒。
“母亲,如果您继续做错事,我和羽村,就一定会阻止你!”
“噢?难道你们想对我出手么?”
辉夜笑了。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眸子阴鸷地抬起来。
“如果你们决心要反抗我,那就来吧。不过如果你们输了,要把从我体内分走的力量,还给我。”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整栋府邸碎了。
木柱、绢帛、烛台全部化成碎片,被气浪冲上天空。鼬后退了一步,险些被风掀翻在地,他抬头,须佐能乎的本能撑开,一阶段的白骨骨架挡在他面前,帮助他稳住身形。
这是一场无法想象的战斗。
一天一夜,无数恐怖的、闻所未闻的忍术撕开天地,鼬只隐约看见,羽村被辉夜砸落在地,后背撞碎了地面。他咳出一口血,近乎死去,好在蛤蟆仙人的医疗忍术救治了他,羽衣也在那一刻开了轮回眼,紫色的纹路铺满虹膜,力量暴涨。两兄弟联手,开始一步步把辉夜逼入绝境。
辉夜跪在了地上,重重喘息着,她发丝凌乱,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母亲——!”
巨量的查克拉在羽村手中凝结,两兄弟联手,攻了过来!
然后一道电光撕开了战局。
“你们还真是阴险,趁我不在,对付母亲么?”
月手持村雨,挡在辉夜面前,他的背后背着行囊,身后站着同样风尘仆仆的瞬。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辉夜,看见母亲身上的伤口,脸色瞬间变了。
“大哥,这件事与你无关,请你不要妨碍我们。”羽衣开口了。
“羽衣,你还真是了解‘大义灭亲’这个词。”月的拳头攥紧,冷笑着:“为了外人伤害母亲,这就是你们两个混账弟弟能做出来的事么?”
“不必说了,哥哥。”
羽村走上前来。“大哥是和母亲一条心的。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也并不在乎这个世界上的生灵,当然也不会在乎我们,我们必须将他和母亲一起打败!”
月的笑容消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瞬。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半步都没有退。
鼬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第二场战斗开始了。
这一次,是七天七夜的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