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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佛没抬头,指尖捻起一瓣橘络,慢悠悠吐出一句:“请过来,当面看看。”
能在京城大街小巷把货铺得这么顺的,总归不是路边捡烟盒的混混。
人真被带进茶馆后,小聪才发觉不对劲:瘦高个,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沾著点靛青染料,说话声音不大,但腰杆挺得直。
“小子,胆子挺肥啊”小聪一脚踩在长凳上,手里的蝴蝶刀“唰”地甩开,刀尖在日头下划出一道银光,“这地界儿,轮得到你撒野”
他坐过七年牢,在號子里靠拳头立威,出来后更没人敢跟他对眼。
吕伟喉结动了动,没退半步:“京城又不是你家祠堂。你们能卖,我凭啥不能”
这话倒不是硬撑——他心里揣著李国江的名字,公安局户籍科那位姓陈的主任,前天还跟他一块儿喝了二两二锅头。只是眼前这几个剃平头、叼牙籤的,看著就不是吃公家饭的,报名字怕反被笑话“拿派出所嚇唬街头混混”。
小聪冷笑一声,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一个留著半长发、额角有道浅疤的年轻人懒洋洋踱上前,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挑你两手两脚筋,顶多判五年。我们上面有人,蹲满三年就能放出来。你呢”
他歪头打量吕伟,像看一件待估价的旧家具:“往后余生,轮椅配拐杖,再没第三条路。”
旁边另一个人立刻接话:“五年算啥出来照样喝豆汁、烫羊肉、姑娘追著跑。”语气轻鬆得像在说晚饭加个蛋。
吕伟后颈一凉,汗珠顺著脊樑沟往下淌。
真废了,厂里缝纫机再响,也踩不动踏板了。
他忽然想起孙强上个月说的话:“黑道跟白道,中间隔著一层纸,捅破了——两边都沾血。”
算了。京城不做,魔都照样能闯。那边码头大、工厂多、工人穿喇叭裤比这边还疯。
小聪见他眼神鬆动,马上凑近半尺:“赔十万。算你占我们场子、抢我们客人的『茶水钱』。”
“十、十万”吕伟差点咬到舌头,“我干整整八天,拢共才挣这么多!”
“嫌贵”小聪咧嘴一笑,“那你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告我们敲诈。”
话音未落,他又朝门口努了努嘴。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默默往前站了半步,没说话,只把右手插进裤兜,露出半截鋥亮的弹簧刀柄。
吕伟闭了闭眼,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当天傍晚,他攥著空钱包走进国营饭馆二楼包厢,把事情一五一十倒给李国江听,末了补一句:“……国江,你在魔都认不认识人我想换个地方试试。”
李国江正夹起一筷子溜肝尖,筷子悬在半空停住了:“啥你让人堵了还逼你交十万还不让你在京城卖裤子”
他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拿手帕擦嘴角油星:“哎哟,这事儿……可真让我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小佛手下那帮人,向来只听他大哥李国航的。当初自己明明问过吕伟:“需不需要我让小佛他们统一拿货、帮你分销”吕伟摇头说想自己闯,他也没拦。谁能想到,黑道规矩里最忌讳的,就是断人生计——这比砸人摊子、掀人锅盖还狠。
“吕伟啊,”李国江放下筷子,擦净手指,“当时他们抓你,你咋不提我名字”
“国江,”吕伟一怔,“你是干部家庭出身,还能跟混混打交道”
在他印象里,李国江这种背景的人,连街边小贩递来的冰棍都要犹豫三秒。
李国江笑了笑:“他们是我大哥的人。吃完这顿,我带你走一趟。”
饭没吃完,两人就起身出门。
西四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小佛正靠著墙根抽菸。看见李国江,菸捲往地上一摁,躬身就喊:“国江少爷!”
吕伟脚下一绊,差点踩空台阶。
“少爷”这词儿,他只在评书里听过——那是旧社会大宅门里才有的称呼。他和孙强之前琢磨半天,最多猜到李国江家里“有点关係”,可谁想到,这关係是能叫出“少爷”的分量
进了茶馆,李国江没绕弯子,直接介绍:“这是我合伙人吕伟,咱们厂新產的喇叭牛仔裤,就是他负责京城铺货。听说,被你们的人请去『喝茶』了”
小佛一听就明白了,转身吼了一嗓子:“小聪!快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