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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国梁没能接上话。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够掌管那么庞大的一家财阀，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姑娘。

可他现在也只能顺着对方的话。

“应该……还好吧。”

“唉……”

戴建国重新低下头。

然而，片刻后，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了脑袋。

“还有市长！”

顾国梁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市长当初是怎么跟人家保证的？！”

“三天！”

戴建国伸出三根手指。

“当着西园寺和堤义明的面，亲口保证三天之内准备好协议！”

“结果现在呢？！”

“整整十四天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市长本人都已经拍板的事情，

“你让市长的脸往哪搁？！”

“要知道，市长这几天还在京城开会！万一他回来以后，发现事情已经闹到这种地步……”

戴建国忽然停住了。

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想到刚才周处长临走以前那番警告，又想到这几天江逸和陈志远几乎发了疯似的催办。

如果只是一般的审批拖延，顶多挨几句批评。

可现在连市政府的信誉都已经受到影响。

万一西园寺真被气走了，市里为了向上面交代，总得找出几个该负责的人。

而自己……

自己可是这次商委会签的具体负责人之一！

想到这里，戴建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够了！！”

顾国梁突然暴喝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戴建国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够了！”

顾国梁霍然站起身。

“你现在跟我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

“老戴，你别忘了！”

“你也是我们这一边的！”

“当初是谁告诉我们，可以通过正常渠道提出行业意见？！”

“又是谁，只要问题涉及国家政策，有关部门就必须认真研究？！”

“还有那些报告！”

顾国梁越越激动。

“哪些问题该交给哪个部门，哪些事项可以请示上级，不都是你帮着安排的吗？！”

戴建国的脸瞬间涨红了。

“什么？！”

他浑身一哆嗦，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顾国梁。

“明明是……明明是你们自己要求反映问题的！”

“我当时只是告诉你们，要依法依规！”

“什么时候让你们故意拖延项目了？！”

“所以呢？！”

顾国梁毫不退让。

“最后你不还是去做了吗？！”

“那些报告是谁帮着送进审批程序的？！”

“会签意见又是谁坚持要补充论证的？！”

“现在事情已经办成了，你反倒开始害怕了？！”

“顾国梁！”

“别叫我！”

顾国梁上前一步，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戴建国的胸口。

“我告诉你，老戴！”

“咱们现在可是在一条船上！”

“事情既然已经做了，你再后悔有什么用？！”

“你有空到我这里来抱怨，还不如多去找几个能得上话的人，把这件事继续压住！”

“只要咱们咬死牙关顶住这口气，等到那个西园寺耗不起走了，不就什么都完了么？法不责众，几十家国企顶在前头，市里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撤了不成？！”

戴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简直……”

“我怎么了？！”

顾国梁猛地提高声音。

“我错了吗？！”

“报告哪一份是假的？有哪个问题是咱们凭空编出来的？！”

“咱们反映的都是国营企业真正存在的困难！”

“只要程序上挑不出问题，凭什么追究咱们的责任？！”

他一口气完，胸口也开始不断起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隔着茶几，彼此怒视着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顾国梁才终于转过身，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没事的……”

他喃喃自语。

“咱们上面也是有人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对！”

“咱们上面有人啊！”

顾国梁猛地回过头。

“老宋不是认识京城那边的人吗？！”

“他以前那个老同学，现在就在中央的一个部委工作！那几个老部委对外资进零售和物流本来就看不惯！”

“还有老钱！”

“老钱以前在外贸系统待了这么多年，京城肯定也有认识的人！”

他越越觉得有道理。

“还有商业部！”

“我记得前几年有位郑司长来申海考察，当时还是我亲自接待的！”

“他对我们华新百货印象可好了！”

顾国梁掰着手指，又接连念出了几个名字。

有曾经在申海工作、后来调往京城的老干部。

也有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中央机关工作人员。

甚至还有几位只在饭局上见过一两次面的领导。

只要能够搭上关系，总归可以试着递句话吧？

“你看！”

顾国梁重新望向戴建国。

“咱们认识的人也不少嘛！”

“而且咱们这次提出的，本来就是保护民族工业、维护国有资产安全的问题！”

“上面总会有人理解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老戴！”

“你在机关工作这么多年，认识的领导肯定比我多吧？！”

“赶紧去找人！”

“最好今天就去！”

戴建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顾国梁提到的那些关系。

可问题是，这些人真会为了几家申海的国营企业，去得罪市政府吗？

更何况，中央现在对浦东开发开放究竟是什么态度，大家心里都有数。

万一真把事情捅到更高层……

戴建国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看着眼前仍然不断念叨着各种关系的顾国梁，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后悔。

自己当初怎么就昏了头，跟这帮人掺和到一起去了？

原本只是想帮几家熟悉的国营企业争取一点经营空间。

如今却差点把申海最重要的一笔外资合作给搅黄了。

真要出了事……

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顾国梁。”

戴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顾国梁立即转过头。

“怎么？”

“你最好真正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戴建国一字一句地完。

随后，他抓起自己的公文包，径直朝门口走去。

“哎，老戴！”

顾国梁连忙叫住他。

“你干什么去？！”

“回局里！”

戴建国头也不回。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就行了？！”

完，他猛地拉开房门。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顾国梁站在原地。

半晌没有动。

刚才还因为争吵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渐渐失去了血色。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办公室里有些过于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茶几上，戴建国刚才用过的那只杯子还摆在那里。

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

顾国梁低头看了看，缓缓坐回沙发。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应该很简单。

西园寺想进来做生意。

他们这些本地企业不愿意。

于是大家联合起来，向主管部门反映一些实际困难，让政府多研究、多考虑。

等西园寺失去耐心，自然就会放弃。

到时候，华新百货还是华新百货。

本地那些国营商场、批发站，照样能够经营。

钱伟民和丁永富，也能继续守着原来的仓库、车队和运输生意。

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现在……

顾国梁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西园寺真的走了，市政府会怎么想？

如果那些原本准备跟着西园寺一同进入申海的日本企业，也因为这次事情改变主意，又会怎么样？

还有市长……

想到这里，顾国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明明办公室里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闷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和自行车依旧来来往往。

几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路口。

街对面的商店门口，还有不少顾客正在排队购买商品。

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顾国梁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对。

就是这样。

申海这么大，几百万人口，多少国营企业，多少商店和工厂。

又不是只有西园寺一家企业。

难道少了一个外国投资商，这座城市就不能发展了？

他重新关上窗户。

随后走回沙发旁，慢慢坐下。

“没事的……”

顾国梁低下头，喃喃自语。

“没事的，不过就是个外商而已。”

他伸手拿起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有些发抖。

顾国梁皱了皱眉，把杯子重新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望向桌上那一摞厚厚的行业意见报告。

那些文件如今已经送进了市政府。

商业、物流和其他有关部门也都开始了正式审查。

现在就算他想把意见撤回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况且……

凭什么撤？

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想到这里，顾国梁的目光重新在那份报告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只要他们滚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