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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口缸。
苏牧的脚步终于慢了。
缸里游着两条白鱼。
体型修长,鳞片细密,银白色的身子在水里划出流畅的弧线。尾鳍轻摆,动作从容,不急不躁。
太湖白鱼。
苏牧蹲下来,目光贴着水面扫了一遍。
鱼背微微隆起,腹部饱满但不臃肿,鳃盖开合的频率均匀。活水养着,状态极好。
但不是他要找的鳜鱼。
他站起身,继续往后面几口缸走。
第十口、第十一口,都没有。
第十二口缸前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跟看杂耍似的。苏牧没急着凑过去,他的注意力被大堂正中央搭起来的高台吸走了。
高台三面敞开,正对着十二口鱼缸。
台上摆着一整套灶具,铜锅铁锅砂锅一字排开,案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灶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浪从台上往四周翻涌。
一个人站在台中央。
五十来岁,身形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眯着,透出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头。
围裙系得板板正正,袖口扎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精干的小臂。右手握着一把柳叶片刀,刀身窄而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那就是陆师傅。”
旁边有人压低了嗓子跟同伴说,“江南一刀,松鹤楼的当家大厨。这把柳叶刀跟了他三十年,据说能把豆腐片成纸,透光的那种。”
“年年品鱼大会都是他压轴,去年那道糖醋鲈鱼,吃过的人到现在还念叨。”
李泰凑到苏牧耳边:“先生,这人什么来头?”
苏牧没答话,眼睛盯着台上那把柳叶刀。
刀身的弧度、开刃的角度、握柄的磨损程度,他扫了一遍就收回了目光。
老刀。
用了很久的老刀。
磨得薄了至少三分,但刃口依然锋利。这说明持刀的人懂得养刀,也说明他的刀工已经到了人刀合一的地步。
台上,陆师傅开口了。
嗓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诸位,今年品鱼大会,陆某不才,先献一道太湖三白里的清蒸白鱼,给各位开开胃。”
话音落地,两个伙计抬着一口青石缸上了台。
缸里一条白鱼,足有两斤出头,在水里悠哉游哉地摆着尾巴。
陆师傅左手探进缸里,两根手指掐住鱼鳃根部,一提。白鱼离水,尾巴甩了两下就不动了。
被掐住了命门。
右手的柳叶刀贴上鱼腹。
快。
极快!
从鱼腹到鱼尾,一刀划开。
内脏完整取出,苦胆没破,腥液没沾。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满堂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承乾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这些天跟着苏牧看了不少刀工,眼力见长了许多。这一刀的速度和精准度,放在御膳房里也是顶尖水平。
但苏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师傅开始处理鱼身。
刮鳞、去鳃、剔除腹腔内壁的黑膜,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白鱼被清理完毕后,他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斜花刀,深度恰好到鱼骨,不多不少。
一只白瓷盘端上来。
盘底铺了葱段和姜片,白鱼平放其上。
陆师傅从灶台边拿起一只青瓷酒壶。
壶口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沿着鱼身淋下去,量不多,刚好浸透花刀的缝隙。
酒香飘出来的那一刻,苏牧的鼻翼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黄酒。
花雕。
而且是陈年的。
至少五年以上,酒体的醇厚度和挥发出来的酯香浓度,跟新酒完全是两个路数。
陆师傅把鱼盘放进蒸笼,盖盖。
灶膛里的火被他用铁钳拨了拨,调到一个极其精确的程度。不是大火猛蒸,也不是小火慢炖,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中偏大火。
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
陆师傅站在蒸笼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半闭。
他在数息。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口蒸笼,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兕子趴在苏牧肩头,小声嘀咕:“锅锅,那个爷爷在干嘛呀?”
“等。”
苏牧低声回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