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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跳下船,脚踩进浅水里,水没过脚踝。
冰的。
十二月的太湖水,冷得骨头都发酸。
他把小兕子从滚滚背上抱下来,架到自己脖子上。小丫头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兴奋得直晃腿。
“锅锅!兕子看见房子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芦苇丛的豁口处,一间石头垒的矮屋趴在湖岸边上。
屋顶盖的是茅草,有几处已经烂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椽子。
门口支着一个简陋的晾鱼架,上面挂着几条开了膛的小杂鱼,被湖风吹得摇来晃去。
矮屋左边的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蓑衣,斗笠。
斗笠压得极低,把整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蓑衣上沾着水渍和干掉的鱼鳞,看不出穿了多少年。一根竹钓竿斜斜地架在石头缝里,鱼线垂进水面下,浮标纹丝不动。
人也纹丝不动。
要不是偶尔能看见蓑衣下的胸膛起伏,苏牧都要以为这是块石头上长出来的雕塑了。
老叟身旁放着一只鱼篓。
竹编的,篓口用湿草绳扎着。篓子不小,目测能装二三十斤鱼。
苏牧往那边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听见了。
篓子里传出沉闷的水花声。
不是小鱼小虾扑腾的那种细碎动静,是大家伙在里面翻身、尾巴拍打篓壁发出的闷响。
力道很足。
李泰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上来,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他一抬头看见那只鱼篓,两只眼珠子跟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咽了口唾沫。
“先生,这老头篓子里有大货!”
李泰压着嗓子说,但那股子兴奋劲根本压不住。
他快走两步,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十两的官铸金锭,在冬天灰蒙蒙的光线下亮得扎眼。
苏牧的眉头皱了。
来不及拦了。
李泰已经大步冲到老叟面前,把金锭举到蓑衣斗笠跟前,财大气粗地开了腔。
“老丈!把你篓子里最大的鳜鱼卖给我,这锭金子够你吃一辈子了!”
声音在湖面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一片芦苇荡里的水鸟,扑棱棱地飞了满天。
老叟没动。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过了两三息,斗笠底下传出一个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嗓子。
“滚。”
就一个字。
说完之后,老叟重新归于沉默,跟这片湖水和芦苇融成了一体。
李泰的脸涨得通红。
十两金子!这在大唐够买一个庄子了。整个润州城的渔民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
他堂堂魏王,放下身段拿真金白银来买一条鱼,这老头连眼皮都不抬就让他滚?
“你——!”
李泰的怒气往上涌,正要发作。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攥住了他的后领。
苏牧把他往后拽了两步。
小兕子还骑在苏牧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小嘴撅得老高,一脸的“你又闯祸了”。
“闭嘴。”
苏牧松开手,声音不高,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头让李泰后背一凉。
“别拿你那一套来侮辱真正的渔者。人家拿命在湖上钓鱼,你拿块金子往人家脸上砸,跟拿银票扇人巴掌有什么区别?”
李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