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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业今晚是用“王先生”的身份来的,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酒盅不紧不慢地抿著,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插两句嘴,姿態閒適而从容。
“王先生,您是不知道,”牛爷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收藏家特有的神秘和得意。
“那幅《墨梅图》我回去又翻了翻《清河书画舫》上的著录,唐寅晚年確实画过一批梅花图;”
“其中一幅的题诗,跟您手里那幅一模一样——『黄金布地梵王家,白玉成林腊后花』。”
“当年这幅画曾经在苏州文徵明的书斋里掛过好些年,文徵明还专门为它写过一段跋。”
“您这幅画要是拿到琉璃厂去掛出来,那些老朝奉们非得挤破头不可。”
王业正要答话,忽然,蓝布棉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股刺骨的冷风裹著几片雪花呼地灌了进来,靠门那桌的几个酒客被冻得一激灵;
他们都纷纷缩起,脖子扭头去看是哪个冒失鬼进门不赶紧把帘子放下。
可等他们看清了走进来的人,那几个酒客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连脖子都忘了缩回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穿著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棉旗袍,外罩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呢子大衣;
领口翻出一圈油亮的貂皮领子,头上戴著一顶同色的貂皮帽子,手里挎著一个精致的牛皮手提包。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的仕女,皮肤白皙细腻,身材比之前丰腴了几分;
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韵味和富贵气。这不是別人,正是陈记绸缎庄的女东家,陈雪茹。
但让酒客们看直了眼的不是陈雪茹——她再漂亮也是前门大街上的熟人,谁不认识陈掌柜
真正让他们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是跟在陈雪茹身后走进来的那两个人。
那是,两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材高挑丰腴的女人,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翻出一圈厚重的狐皮领子;
其浅栗色的头髮在脑后盘了一个欧式髮髻,灰蓝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被外头的寒气冻出了两团红晕。
走在后面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著一件厚重的藏蓝色呢料大衣;
头上戴著一顶哥萨克式的羊皮帽子,帽檐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
高耸的眉骨、深陷的眼窝、挺拔的鼻樑、下巴上蓄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淡金色鬍鬚,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酒馆里的一切。
“哎呦喂,外国人!”靠门那桌的老王头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大得把旁边正在划拳的轧钢厂青工们都嚇了一跳,纷纷扭过头来看。
“我的老天爷,这是从哪儿来的洋人”“这洋婆子长得可真白,跟麵缸里爬出来似的。”
“嘘,小点声,人家能听懂中国话也说不定!”整个酒馆,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