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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对面的气息在沉寂了整整半个月之后,终於又有了动静。
那並非狂风骤雨般的剧烈爆发,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缓慢与试探。
就像一头潜伏在深渊底部的重伤野兽,正在阴暗潮湿的洞穴深处悄悄舔舐著淋漓的鲜血,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两声令人心悸的低沉呜咽。
灰白色的雾气开始顺著那道横亘天际的裂缝边缘,一丝一缕地渗透出来。
雾气很淡,宛如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贴著死寂的荒原地面缓缓铺展开来。
当这些灰白色的雾气触碰到城墙下方那早已被鲜血浸透、化作暗黑色的泥土时,立刻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嗤嗤”声。
就像无数细小的酸液滴落,贪婪地腐蚀著这方天地仅存的生机。
帝尊魁梧的身躯宛如铁塔般矗立在城墙垛口处,任凭夹杂著浓烈血腥味的朔风將他那一头灰白色的长髮高高扬起。
他的大掌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把刀已经换了。昔日陪伴他征战九天十地、斩落无数星辰的无上佩刀早已在半个月前的血战中崩碎。
如今握在他手里的,是从残破库房底层翻找出来的一把旧式制式战刀。
刀鞘斑驳,刀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连曾经那足以劈开混沌的凌厉刀光,如今也显得黯淡无光。
帝尊低下头,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刀柄。
“老伙计碎了,只能委屈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了。”他在心底默默念叨著。
对於一名纯粹的刀客而言,兵刃便如同第二生命。
握著这样一把残次品去面对那些恐怖的幽冥,本该是一种悲哀,但他的胸膛里,战意却如烈火般越烧越旺。
他的虎目依然如同寒星般明亮,按在刀柄上的手掌稳如泰山,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它们还在试探。”帝尊眉头紧锁,沉闷的声音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冥尊佝僂著身躯,拄著那根仅剩半截的枯黄木杖,静静地站在帝尊身侧。
木杖表面曾经流转不休的玄奥道纹,如今已经彻底熄灭,乾瘪的杖身上布满了如同蛛网般密集的裂纹。
仿佛只要一阵微风吹过,这件曾经威震寰宇的法器就会彻底化为一堆齏粉。
冥尊的脸色惨白如纸,甚至隱隱透著一股死气。那是寿元將尽、本源枯竭的徵兆。
但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眸,却明亮得惊人,仿佛两团燃烧的鬼火。
乾枯如同树皮般的手指,在布满裂纹的木杖上轻轻摩挲。
“它们在等。”冥尊的声音沙哑而縹緲,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戮皇那一战伤及了大道根本,想要重塑真身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裂缝背后的那些东西,在等它们的皇族疗伤,更在等深渊深处调集更多的精锐援军。”
女帝静静地站在城墙的另一侧风口处。
她身上那件曾经染满黑血的战袍早已无法穿戴,如今换上了一件从库房角落里寻来的陈旧白衣。
这件衣服不知经歷了多少岁月的侵蚀,布料早已经被洗得发白,边缘处甚至带著些许毛边,左手的袖口处还破了一个两指宽的洞。
对於曾经母仪天下、风华绝代的她而言,这无疑显得有些落魄。
但女帝的眼神依旧清冷,身姿依旧孤高,仿佛即使身披麻袋,她依然是那个俯瞰眾生的九天神明。
她的纤纤玉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那柄名震万古的隨身短剑同样毁於一旦。
现在握著的,也是一把从兵器冢里刨出来的无名旧剑。
剑鞘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泥垢,拔出半寸,剑身上更是锈跡斑斑,暗淡的剑光连一只寻常的飞鸟都无法惊飞。
女帝低垂著眼瞼,目光落在那片缓缓蠕动的灰白雾气上,冷艷绝伦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们,也在等。”
她轻启朱唇,声音宛如九幽之下的寒泉,冷冽刺骨。
“等一个玉石俱焚的契机,等一个为这片天地殉道的资格。”她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
城墙根下,背风的一处角落。
剑一犹如一尊失去生命体徵的石雕,盘膝静坐於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柄布满恐怖裂纹的本命剑胎,就那样静静地横放於他的双膝之上。
半个月过去了,剑身上的裂纹没有任何癒合的跡象,当然,也没有继续恶化增加。
它们就那样顽固地维持著一种濒临破碎的微妙平衡,宛如一道烙印在剑修灵魂深处、永远也无法结痂的耻辱伤疤。
剑一的左肩处,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撕裂伤终於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痂。
右肋处那条几乎將他腰斩的狰狞血槽,也在缓慢地生长著新肉。
他紧闭著双眼,呼吸微弱到了极点。
体內,那股精纯至极却又狂暴无比的混沌剑气,正沿著残破不堪的经脉缓慢而艰难地流转著。
每一次运转周天,都伴隨著万剑穿心般的剧烈痛楚。
那些剑气就像是一条条陷入沉睡的远古大河,偶尔在睡梦中翻个身,便会引发经脉的阵阵痉挛。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还不够……这种程度的剑意,连给那怪物挠痒都不配。”剑一在心中疯狂地吶喊,不断压榨著剑胎深处最后的一丝潜能。
距离剑一不足三丈远的地方,叶凡宛如一头不知疲倦的荒古凶兽。
他双腿微曲,扎著稳如泰山的马步,双手紧握成拳,拳面朝上,两条布满青筋的手臂如同铁棍般笔直地向前伸出。
叶凡那双如同铁锤般的拳头上,原本已经结满了厚厚的血痂。
但隨著他每一次发力握拳,那些刚刚凝结的脆弱血痂就会瞬间崩裂。
猩红的热血顺著粗糙的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金色气血正在体內疯狂翻涌,宛如决堤的洪水般沿著手臂的经络奔涌向前,最终在双拳表面匯聚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隨后,这股气血又会在极限的压缩下回流到四肢百骸,如此周而復始。
钻心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叶凡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疼吗这点疼算什么”叶凡死死咬著牙关,“若是防线破了,身后的生灵所承受的痛苦,將是现在的千倍万倍!”
他大口喘息著,继续重复著那看似枯燥却致命的修炼。
距离两人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
王鹏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般蹲在城墙根下,手里死死捏著一块表面坑洼不平的黑色晶体。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手中的晶体,仔细端详。
半个月前从幽冥尸体中拼死挖出来的能量晶核,如今已经被阵法消耗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可怜巴巴地堆在他的脚边,只有极小的一堆,散发著微弱而黯淡的幽光。
王鹏那双原本修长灵巧的布阵之手,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他用粗糙的指腹在晶体表面轻轻划过,神识探入其中,仔细感受著內部残存的能量波动。
空虚。
这是他唯一的感受。那些原本狂暴充沛的能量,如今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就像是一口在烈日下暴晒了数月、即將彻底乾涸的废井。
“快不够了……”
王鹏的嗓音乾涩得如同吞下了一把黄沙,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丝淒凉的苦笑。
护城大阵是最后一道屏障,一旦晶核耗尽,大阵熄灭,他们拿什么去挡那无穷无尽的怪物大军
正当王鹏陷入深深的绝望与自责中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苏瑶端著一只粗糙的陶碗,从临时搭建的简陋医馆里走了出来。
她那一袭曾经一尘不染的白色医袍,如今早已经被各种草药的汁液染得面目全非,上面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药膏痕跡。
宽大的袖口被她隨意地卷到了肘部,露出一小截原本白皙、此刻却布满细小划痕的手臂。
她的双手更是惨不忍睹,手背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褐色药膏,指甲缝里死死嵌著洗不掉的黑色药渣,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苦涩气味。
苏瑶默默走到王鹏面前,將那碗还冒著腾腾热气的汤药递了过去。
碗里的药汁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黑色,翻滚著苦涩的水泡。
“喝了。”
她的声音沙哑,透著掩饰不住的浓浓疲惫,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王鹏缓缓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弱却坚韧的女子。
他默默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接过滚烫的陶碗,仰起脖子一口喝完。
刺鼻苦涩的药汁顺著喉咙灌入腹中,化作一团勉强能够维繫生机的热流。
他將空碗递了回去。
一缕黑色的药渣沾在了王鹏乾裂的嘴唇上,他隨意地抬起满是污垢的袖子胡乱擦拭了一下,便立刻低下头,继续全神贯注地摆弄起手里那块即將耗尽的黑色晶体。
看著王鹏那近乎疯魔的模样,苏瑶在心底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她转身拖著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了那个充斥著痛苦呻吟的医馆。
城池中央,那座古老而幽暗的石殿深处。
叶楠盘膝坐在一块冰冷的蒲团上,双目紧闭,整个人仿佛与这幽暗的大殿融为了一体。
他的神识,此刻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体內世界中。
漂浮在虚空中的星辰碎片,比半个月前少了很多。
那些散落的碎片在某种冥冥中的微弱法则牵引下,正在缓慢地相互吸引、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