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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荒原上迴荡,犹如一头远古巨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叶楠没有回头。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桿刺破苍穹的长枪。
荒原上的风很大。
狂风夹杂著浓烈的血腥与腐臭,如同无数把钝刀,狠狠刮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地上的黑色粉末被狂风无情地捲起。
这些粉末,全都是千百年来战死的幽冥怪物风化后的骨灰。
它们漫天飞舞,遮天蔽日。
黑色的骨灰打在他的脸上。
打在修长有力的双手上。
那种触感粗糙且冰冷,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深渊气味。
他没有任何擦拭的动作。
只是沉默地迈开双腿,一步,接著一步。
步伐平稳得可怕。
璀璨夺目的金色帝光,在他挺拔的身周缓缓流转。
金光很亮。
宛如这片死寂黑夜中唯一燃烧的火炬。
金光也很稳。
任凭狂风如何肆虐,任凭那些蕴含死气的骨灰如何侵蚀,都被这层淡淡的光晕彻底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锁定了天际尽头那片崩塌的山脉。
那是他此行的第一个目標。
他走了一天一夜。
中途没有停歇半息。
终於来到了那片连绵不绝的废墟前方。
这里,曾经是异域修士引以为傲的繁华城池。
那一年,被他轻描淡写的一掌,生生拍成了粉碎。
如今,只剩下堆积如山的残破碎石。
巨大的石块之间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中,顽强地钻出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草。
野草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绿色。
它们很矮。
却长得异常绵密。
就像是一层厚厚的尸斑,覆盖在这座死去的城池表面。
灰绿色的草叶在阴冷的寒风中轻轻摇曳。
叶楠停下了脚步。
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废墟。
看著那些在死气中挣扎求生的野草。
他的右手自然垂落。
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的大腿外侧,开始按照某种习惯性的节奏轻轻敲击。
“噠……噠……噠……”
节奏很慢。
沉稳如山。
他在心底默默推演著这片废墟下可能隱藏的脉络。
片刻后。
他再次迈开脚步,向著废墟更深处走去。
这片广袤的区域,他以前来过很多次。
但每一次都只是匆匆路过,或者是为了追杀残敌。
他从来没有真正將这片大地完完整整地走完过。
乾裂的河床横亘在前方,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他踩著碎裂的河卵石,缓缓走过。
坍塌的石殿只剩下半根残柱,斜斜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他绕过残柱,继续向前。
脚下的黑色泥土,早已经被无数强者的鲜血彻底浸透,踩上去隱隱有些黏糊。
太阳从东边艰难地爬上云端。
洒下惨澹的光芒。
隨后又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无奈地坠落。
日復一日。
月復一月。
叶楠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丈量著每一寸角落。
这一日。
他走进了一座幽深阴暗的山谷。
在山谷最深处的杂草丛中,他停下了脚步。
视线锁定在前方。
一块残破的巨大石碑,孤独地倒在黑色的泥土上。
石碑断成了两截,只剩下上半部分。
另外半截深深地埋在坚硬的冻土里。
暗青色的碑面上,布满了岁月的刀斧痕跡,隱隱约约刻著一些古老的文字。
叶楠缓缓蹲下身子。
温润的手掌伸出,轻轻拂去碑面上覆盖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泥土与枯叶。
那些古老的文字,终於再次重见天日。
他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快速扫过。
他认识这些字。
这是仙界最为古老、最为正统的通用文字。
和他曾经在那些孤本古籍中见过的字体同出一源。
碑文上的字跡透著一股苍凉的剑意。
上面记载著一位无名仙帝的悲壮生平。
那位仙帝在无数个纪元之前,为了追寻更高的境界,毅然走进了这片残破的天地。
他战天斗地,斩杀了无数强敌。
最终却力竭而亡,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故土。
叶楠的视线,缓缓移动到了碑文的最下方。
那也是倒数第一行字。
因为风化得太过严重,字跡已经模糊到了极点。
他將金色的帝光凝聚在双目之中。
这才勉强看清了前面几个字。
“仙界之路……在此……”
在这四个字之后,还有一小段空白,似乎应该还有下文。
但那部分碑面已经被彻底磨平了。
什么都看不清楚。
叶楠死死盯著那几个字。
原本平静如水的脸庞上,眉头缓缓地、紧紧地皱了起来。
在此
在哪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隨后,他猛地站起身。
庞大的神识如同风暴一般,瞬间席捲了整个山谷。
他找了整整三天。
不眠不休。
他翻遍了山谷里的每一块风化岩石。
他挖遍了每一寸沾满血污的泥土。
甚至连地下深处乾涸的灵脉,都被他用大法力一寸一寸地梳理了一遍。
一无所获。
什么都没有。
別说通往仙界的路,就连一丝一毫的空间波动都不曾存在。
那条路,根本就不在这里。
至少,绝不在眼前这座阴暗的山谷里。
叶楠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
他走到那块断裂的石碑前。
双手发力,將沉重的石碑小心翼翼地扶正。
隨后从旁边捧起黑土,將它重新安安稳稳地埋好。
他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像是在祭奠那位素未谋面的古老仙帝。
也像是在哀悼自己刚刚燃起又瞬间破灭的希望。
一阵穿堂风从谷口猛地灌了进来。
吹得他灰色的长袍疯狂飞舞。
也將他隨意扎在脑后的满头黑髮吹得凌乱不堪。
他的右手,再次垂在身侧。
手指敲击大腿。
“噠噠噠噠……”
这一次,节奏变得飞快。
乱得毫无章法。
他的心境乱了。
片刻后,他强行止住手指的动作。
转身。
继续向前走去。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叶楠的脚步,几乎踏遍了这片天地的每一个偏僻角落。
他去过那些早已经被世人彻底遗忘的远古战场。
那里的空气中,至今还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战场上,残留著无数纪元前那些绝世强者搏杀时留下的恐怖痕跡。
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邃刀痕。
有斩断了整条山脉的凌厉剑痕。
有將大地硬生生拍出一个盆地的巨大掌印。
还有洞穿了虚空壁垒的霸道拳印。
有的痕跡,深深刻在坚不可摧的绝壁上。
有的痕跡,宛如烙铁般烙印在焦黑的地面上。
还有一些达到了极高境界的攻击,竟然直接嵌在了破碎的虚空之中,千年不散。
只不过,岁月太过无情。
这些痕跡早已经被时光侵蚀得极为浅淡。
弱得仿佛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残影。
叶楠静静地站在一道剑痕前。
闭上双眼,用心去感受著留下这道剑痕的主人,当年那一瞬间的无敌风采。
那些残存的气息,生前最低也是仙王级別的巨头。
甚至有不少,是和他同境界的仙帝。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同肉身和神魂,早已经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但还有极少数不甘的执念,依然残留在这片废土之上。
在悽厉的夜风中,发出微弱的低语。
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绝望的哭泣。
“路在哪里……”
“吾不甘啊……”
那些低语声,丝丝缕缕地钻进叶楠的耳朵里。
他去过那些规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遗弃城池。
那些城池的规格,远比他现在镇守的那座主城还要宏伟十倍、百倍。
高耸入云的城墙,早已经成段成段地倒塌。
奢华威严的白玉石殿,也碎裂成了满地的残渣。
宽阔平整的青石街道上,早已被茂密的野草彻底覆盖。
叶楠在这些庞大的废墟中像个拾荒者一样不断翻找。
他想要寻找那些可能留下只言片语的古籍。
想要寻找那些可能指向仙界之路的隱秘线索。
他失望了。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什么都没有。
这些城池在陷落之前,里里外外所有的物资和传承,早已经被彻底搬空了。
那些撤退的人,连一块最普通的完整符文材料都没有留下。
二十年。
三十年。
五十年。
岁月在叶楠的身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痕跡。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长袍,早已经被荆棘和罡风划破了好几个大洞。
长袍的下摆也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洗不掉的泥垢与血污。
他的头髮长得更长了。
懒得打理,他乾脆从破烂的衣摆上撕下一根粗糙的布条。
隨手將那头浓密的黑髮死死扎在脑后。
他身周流转的金色帝光,依然如五十年前那般明亮。
依然稳如磐石。
这是他身为仙帝大圆满强者的底蕴。
可是。
他那双深邃灿金的眼眸深处,却不可遏制地多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这並非肉身上的力竭。
仙帝之躯,早已辟穀,寿元无尽,哪怕再走上一万年,肉身也不会感到半点劳累。
这是心累。
一种看不到希望、摸不到边缘的深深绝望。
他找了整整五十年。
走过了凡人几辈子都走不完的漫长路途。
翻越了无数座被死气笼罩的废墟。
他付出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却连哪怕一丝一毫关於仙界之路的实质性线索都没有找到。
他站在一座光禿禿的山顶上。
迎著凛冽的寒风。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
那条传说中通往至高仙界的路,是不是真的存在
也许,那条路早在上古时期的一场惊天大战中,就已经被彻底打断了。
也许,仙界之路根本就是一个用来安慰弱者的谎言。
也许,那些流传在古籍中的神话传说,全都是虚无縹緲的幻想。
他抬起头。
目光穿透了重重灰暗的云层,望向极远处的虚空。
那里,有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裂缝。
裂缝深处,隱隱有灰白色的雾气在缓缓翻涌。
虽然此刻死寂一片。
但他比谁都清楚,裂缝的那一边,究竟蛰伏著怎样恐怖的东西。
那些怪物还在。
它们只是在沉睡,在积蓄力量,在等待下一次张开獠牙的机会。
如果自己迟迟找不到那条路。
如果自己始终无法突破那层薄如蝉翼的仙皇壁垒。
等到下一次深渊全面爆发。
等到那些怪物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这座残破的城池,这些浴血奋战的战友。
他拿什么去挡
拿命去填吗
可就算填上他这条仙帝的命,又能阻挡深渊多久
叶楠在山顶上盘膝坐下。
闭上双眼。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两样东西。
那是一具青铜古棺。
或者说,是两具。
第一具,是他当年深入幽冥空间时,在无尽的死气深处看到的那具。
那具古棺上,散发著一股令人灵魂颤慄的恐怖气息。
那是绝对超越了仙帝境界的无上威压。
他还清晰地记得,棺中曾传出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
那个声音轻蔑地说:“一个死去的人。”
第二具,则是他更早以前,在一处隱秘峡谷中见到的。
那具古棺同样神秘。
但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心生安寧的温暖气息。
棺中也曾传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带著一丝沧桑与感慨,缓缓说道:“一个曾经和你一样的人。”
两具外表几乎一模一样的青铜古棺。
两种截然对立的极端气息。
两个態度迥异的神秘声音。
它们之间,究竟隱藏著怎样不可告人的惊天联繫
它们,又和那个虚无縹緲的仙界有什么关係
和那条他苦苦寻觅了五十年的路,又有什么关係
叶楠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爆射出两道刺目的金芒,瞬间洞穿了眼前的云海。
他心底,已经有了决断。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