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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子早就凉透了,边缘被风吹得有些乾裂,她却只是静静地瞧著,半晌没捨得咬下一口。
“路上都被那些个大城池的狗腿子设了卡,真仙境的进来便是送死,准仙帝的也不愿为了我们去得罪那些坐地虎。”苏瑶轻轻吐出一口气,將耳边的碎发別到耳后。
王鹏狠狠將符文石塞回怀里,两手撑著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
“他们拦得住这百十號人,能拦得住这荒原上所有散修的心那些大城池平日里是何等作践散修的,大家心里都有本帐。等主上出了关,这笔帐总得算个清楚。”
苏瑶摇了摇头,將手中的干饼递到王鹏跟前:“吃点吧,锻造坊那边火力耗费神识,可別把底子给亏空了。”
王鹏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大口,那干硬的碎屑卡在喉咙里,他嚼了半晌,生生咽了下去,双眼却依旧死死锁在天际线的尽头。
然而,更阴损的招数还在后头。
那些个大城池不单单在道上堵人,连带著將周遭数万里內、原本属於无主之地的修行资源,悉数收归己有。
北边的白石城直接下了法旨,將附近大大小小十七处露天灵矿脉尽数封锁,拉起了禁制光幕,甚至连散修平素里去淘换碎晶的乱石滩都派了重兵把守。
南边的青石城更为乾脆,把那条唯一横穿原野、能供给些许灵水淬火的“清河滩”给圈成了禁令区,敢有私自取水者,废去修为。
东边的黄石城与西边黑石城则是联手清场,將那些长满银白色灌木、隱隱含有辟穀之效的山谷统统据为己有。
城里头原本靠著后山採掘的灵岩,修筑城墙尚且凑合,可要用来给帝尊、剑一他们重铸能在仙界廝杀的绝世凶兵,那些普通山石便不够瞧了。
真正的好料子,全埋在那些被白石城占了的祖矿深处。
水也是如此。
地底暗脉的水虽然够全城人日常嚼用,可那水里不含半分金石之气,用来给锻造坊淬火,打出来的兵刃流於表面,內里脆得很。
能用来淬仙帝兵刃的“重水”,偏生只在那清河滩的急流漩涡里才有。
更遑论苏瑶医馆里正急缺的疗伤草药。
“叮……鐺!”
西城锻造坊內,一声略显沉闷的打击声传了出来。
刀疤半赤著两条满是淤青的手臂,手里死死攥著玄铁长钳,钳口上夹著一块散发著暗淡金芒的废铁。
这已经是她用普通的地下凉水淬火的第七柄战刀了。
炉火虽然烧得极旺,那阳火本源也將金属烧得通透,可当那通红的刀身没入水桶的剎那,伴隨著刺耳的“嗤嗤”声,腾起的並非白雾,而是一股有些腥臭的黑烟。
刀疤將战刀提到眼前,只见原本笔直的刀脊上,生生裂开了一道指甲盖长短的细纹。
刀面顏色斑驳,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暗沉。
“没有重水淘洗金气,这仙界原矿里的『燥毒』便去不乾净。打出来的傢伙,砍在仙王身上兴许能见血,要是去碰仙帝的肉身,非得当场折断不可。”
刀疤隨手將那柄残次品丟在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柄同样的废刀。
王鹏蹲在熔炉旁,手里捏著一块碎裂的符文石,脸色有些发黑:
“老娘们家家的哪来这么多讲究,刀身不够硬,我便在上面再叠三层聚元道纹和一层金刚禁制,用老子的阵法生生把那裂缝给焊死不行”
刀疤斜睨了他一眼,那道横亘在脸颊上的蜈蚣伤疤因为炉火的烘烤显得有些发红:
“你懂个屁的打铁。阵法是阵法,刀骨是刀骨。刀骨里头是糠做的,你便是在外面包上一层金衣,去和那些本土仙帝硬碰硬,人家一力破万法,连人带阵给你砸个稀巴烂。道纹还在,你人成了肉泥,有个鸟用”
王鹏被这一顿抢白噎得不轻,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法子反驳,有些泄气地把头扭到一边,看著窗外那终年不变的金色天空发呆。
而城东的医馆里,情形同样好不到哪去。
苏瑶站在药房那排由灵木雕琢而成的药架前,两只手在空荡荡的格子里不断摸索。
原先存放著“止血草”和“续骨膏”的木匣里,如今只剩下几片风乾了的银白色灌木树叶,因为水分尽失,早已蜷缩成了一个个焦黄的疙瘩。
指尖在木板上划过,带起一缕薄薄的灰尘。
“这点子存货……若是城外的风暴真的刮起来,连三个受了重伤的散修都未必救得回来。”
苏瑶將那几片乾枯的叶子捧在掌心,看著上面有些模糊的灵纹,轻声嘆息。
女帝白衣拂拭,不知何时立在了医馆门前,左手按著腰间长剑,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伤员进不来。那几座城池在百里之外就把人打断了腿撵了回去。如今城內,並无新伤。”
苏瑶转过脸,一双秀目里满是忧色:
“如今虽无,那以后呢他们把持了附近所有的山谷,我便是想要采些寻常的『定神花』都成了奢望。”
女帝扶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又一根根放开:
“那便出去拿。荒原这么大,总有些地方是白石城和青石城的眼线瞅不见的。大不了撞上了,一剑杀了便是。”
苏瑶秀眉紧蹙:“可听那些刚入城的散修说,现在连那些无名山谷里,都隱隱有各大城池的仙王在巡视,就等著我们自投罗网。”
女帝冷哼一声,没再接话,只是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死死望向那巍峨的中央大殿。
此时的孤城,粮仓也开始见底了。
修士虽然能辟穀,可城中新涌入的那上百號散修中,不乏真仙乃至天仙境界的底层存在。
况且在这仙界边缘,法则沉重,每日里抵御风沙爆炎便要耗费大量气血,若无仙谷、灵肉补充,体內的法力迟早会被这方天地生生榨乾。
叶凡站在城南库房的阴凉处,两只大手捧著半个乾瘪的麻袋。
袋口拿粗麻绳扎得极紧,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扣子,往里瞅了一眼。
那平日里堆积如山的干肉和麵饼,如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甚至能清晰瞧见袋底粗糙的布纹。
“只够全城人嚼用三天了。”
叶凡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一身浑厚的金色气血在这逼仄的库房里,莫名显得有些施展不开。
剑一背靠著库房的木柱,本命剑胎横在膝头,其上溢出的丝丝缕缕寒气,是这库房里唯一的清凉。
他指尖轻弹剑脊,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三天之后呢莫非让大伙儿去啃城墙底下的沙子”
叶凡將袋口重又扎紧,动作很慢,很仔细:“三天之后若是还没转机,老子便带几个人出城。这荒原深处的地下,总能挖出些沙鼠和地龙,虽说味儿腥了点,好歹能填饱肚子。”
剑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寡淡的冷笑:
“去挖泥巴亏你想得出来。你我好歹也是下界一洲之尊,到了这仙界,竟沦落到要和畜生抢食的境地。
那些大城池的做派,当真让人作呕。不能再等了,明日老子便御剑出城,白石城不卖粮,老子便去抢他们的商队!”
叶凡猛地抬起头,眼神严厉:
“主上闭关前交待过,万事以稳为主,不得擅自挑起大战。你现在去劫商队,正中他们下怀,给了他们四城联手围攻的藉口!”
“藉口”剑一长身而起,剑胎在掌心划出一道森寒的弧度,
“他们现在这般做派,和直接提刀杀进来有何分別无非是想看著我们自乱阵脚,跪在地上求他们施捨一粒米罢了。老子的剑,跪不下去!”
两人在库房里僵持不下,那股子沉闷压抑的氛围,隨著乾热的风,一点点渗进了城內的每一个角落。
校场上,那些个早先入城的散修依旧盘膝打坐,可平日里平稳的呼吸如今却显得有些粗重,那一双双紧闭的眼眸上方,眉头拧得死紧。
锻造坊里的打铁声节奏快得有些邪乎,每一锤砸下去,都带著一股子在发泄什么的闷气。
城墙上巡逻的修士,脚步踩在石板上通通作响,每一步都踏得极实。
帝尊立於高高的主城头,俯瞰著城內这一切,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手指敲击得犹如雨点般杂乱。
“这种缩头乌龟的日子,老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他吐出一口浊气,铜铃大眼里满是血丝。
冥尊拄著木杖立在风中,任由那漫天碎金般的沙尘落在宽大的袍服上:“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提著你那柄半吊子的刀,去挑了青石城”
帝尊一滯,有些狂躁地抓了抓头髮:“那总不能在这等死吧!大伙儿的心气都快被这贼老天的风沙给磨乾净了!”
冥尊抬手,枯瘦的指节指了指那座在全城中枢巍然矗立的黑石大殿。
大殿的门户严丝合缝,唯有一缕缕紫金色的帝光自石缝间溢出,凝练得犹如实质,在大殿上方交织成一头若隱若现的真龙。
“等。”冥尊的声音依旧乾瘪,却带著一股子让人不得不按捺下来的定力,
“等城主把最后那层纸捅破。城主不出,我等便是出去杀个血流成河,也护不住这方基业。”
帝尊死死盯著那大殿,最终只能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一掌拍在城砖上,砸出一个寸许深的掌印。
而此时,主殿深处的静室內。
叶楠依旧维持著三个月前的姿势,整个人犹如一尊毫无生气的石雕,唯有周身流转的紫金帝光,浓郁得快要化作一汪清泉。
外头王鹏的叫骂、苏瑶的嘆息、乃至剑一与叶凡的爭执,在准仙帝乃至仙帝耳中,不过是近在咫尺的低语。他听得清清楚楚,心境却古井无波。
神念深处,那方由他一手指点而成的內天地,正迎来了万年未有之大变局。
大地在延伸,星辰在移位,无数在其中繁衍的生灵冥冥中生出感应,齐齐跪伏於地,口诵天尊之名。
庞大到无法计算的信仰与世界法则之力反哺而上,化作一道道紫金色的雷霆,疯狂地劈打在他识海深处那层横亘了无数岁月的隔膜上。
那层代表著仙帝大圆满与至高仙皇境界的屏障,在承受了千万次撞击后,如今已然变得透明如纸,其上布满了细密如蛛网般的碎纹。
叶楠並未急著去砸碎它。
下界杀戮皇,是占了主场之利。
可如今身处这方天道完备、法则沉重如山的仙界边缘,若无绝对的万全准备,贸然突破所引来的九天仙劫,非但会將这座耗尽心血筑起的新城毁於一旦,更会给城外那些伺机而动的群狼可乘之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敲击著。
他在等。
等那些城池的耐心耗尽,等他们將所有的底牌都亮到明面上,等那第一桿刺向孤城的长枪,成为他逆天证道、成就仙皇的最好祭礼。
城墙外,荒原上的风暴似乎终於蓄势到了顶点。
乾热的狂风呼啸著,掠过银白色的灌木丛,带起一重重遮天蔽日的金色沙浪。
城砖上的紫金道纹在这天威面前疯狂闪烁,发出阵阵如长剑出鞘般的悽厉鸣响。
而百里开外的岩山上,那些个看客依旧捧著凉透的茶碗,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座在漫天风沙中显得有些飘摇,却始终未曾挪动半分的孤城。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在等。
等那一抹能將这天地震碎的锋芒,自黑石大殿深处,悍然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