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是东方,漆黑一片。
他仿佛看见,在好几道山樑之外,在桃花寨北面的某条採药人走的山沟兽道里,有一支穿著各色破烂军装的队伍,正在爬坡攀崖,跋山涉水,像幽灵一样,一点点向日军的炮兵阵地摸去。
突袭桃花寨一旦成功了,將是无比精妙的一笔一日军损失了至关重要的炮兵,就等於老虎没了牙,之后就算能攻进厂区,也失去了后劲。
今夜无月,天地都黑沉沉的,连影子都透不出。
周凡带领部队傍晚出发,入夜后潜伏在曾经走过的山脊分叉口,一直等到二十二点,才重新开拔。
这里距离桃花寨,理论上直线距离不过两三里,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行踪,队伍早就灭了火把,就靠著极少的几个手电,干部战士彼此用草绳系住身体,贴著山谷陡坡往南边一点点蹭过去。
整整两个小时,爬山下沟,起起伏伏,中间甚至有好几道需要利用绳索才能通行的险峻沟谷。
路是採药人甚至是野兽踩出来的,窄处只容半只脚掌,前方的沟谷黑得让人心里发,只能靠前面人脚下踩落的碎石声辨方向。
一根根绳索吊著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山坡顶部往沟里送,另一边,战士们排著队,一次只能顺著绳索下去一个人。
“我尼玛,钱大忠,你疯了,差点被你开瓢!”
黑漆漆的谷底,传来了周凡压抑的、骂骂咧咧的声音,看著手里断掉的草绳,钱大忠魂都嚇丟了一半。
为了保护好武器,薛虎生和彭连长乾脆让战士们解下棉衣,包裹枪枝,用草绳吊著送到谷底。
结果,意外发生了,黑咕隆咚的山林里,钱大忠手里的草绳居然被山岩磨断了,吊著的一捆步枪直接落下,差点砸到周凡的头上。
“罗满仓,你脚下踩了什么东西啊,什么动物的屎啊,好特么臭啊————”几秒后,谷底又传来了周凡的吐槽。
山坡上,钱大忠身边,彭连长突然噗呲一下,四周的战士都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笑出声。
“钱大忠,我和孙干事先去侦查一下,你们把电台支起来,给陈旅长发报,把情况说明一下,计划时间不变,等著我这里先打!”
什么都看不到的山沟沟里,周凡的声音渐渐远去,排队下谷的战士们一个个面带微笑,感觉心里很踏实一周凡时不时无厘头的孩子气,很让人放鬆,甚至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足以感染所有人的自信。
“钱排长,我好羡慕周营长————今天,应该又是一个大胜仗吧”望著南面已经快要贴到视网膜上的桃花寨轮廓,彭连长突然冒了一句。
“嗯”钱大忠愣了下,摸摸后脑勺,没搞懂—一林县独立营,难道不应该打胜仗吗,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时间,走到了11月17日凌晨。
短短三天时间,桃花寨就从八路军的防御阵地,变成了日军进攻黄崖洞的火力支点。配属作战的山炮大队和迫击炮中队,此刻都部署在了桃花寨及周围若干高地上。
可以说,从昨天开始,山炮大队也开始享受居高临下碾压八路军的待遇,更別提那些直接推进到桃花寨西南坡下,用直射火力点杀八路军工事的步兵炮了。
——
炮兵作为技术兵种,打起仗来不光是个精细活,同样也是体力活,尤其是占编制多数的装弹手。装填,搬运,甚至是挪动炮位,每一样都不轻鬆。
此刻,桃花寨主高地上,几乎每一座帐篷都被鼾声装满了,各种节奏和音调的呼嚕是此起彼伏。就连负责夜间站岗的士兵,都搂著步枪,裹著军大衣,缩在战壕或工事边打盹。
武井大尉钻出帐篷,手里捏著一个小册子,朝高地一侧的山崖走去,那里是弹药物资储存区。
还別说,八路军人工开凿的几处岩棚和山洞,不管是存放弹药,还是用来住人,都非常合適。
作为山炮大队的主计官,武井大尉负责包括弹药在內的一切后勤工作。这次迫击炮中队也併入了山炮大队指挥,让他的工作量直线上升。这不,大多数人都入睡了,他还要对桃花寨的剩余弹药进行一轮清点,並决定明天还需要从赵姑村的物资中转站领取多少。
“明天,应该就突破八路军防御了,不会需要那么多炮弹了吧”
清点完所有弹药,再把运输方案简单列了一下,武井大尉坐到山坡边,摸出香菸,自言自语。
一缕缕蓝色的烟雾在寒冷的冬夜里飘散,武井大尉眯起了眼,在菸叶尼古丁的薰陶中似乎在想家乡的事。
他不知道,就在他的下方,北、东、西三个方向,藏著两百多名不知道从哪儿钻过来的八路军。
身后,一名一等兵远远跑了过来,路过武井的时候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左右看看,溜到一侧的某块大石后。窸窸窣窣的流水声响起,同时,一股子尿骚味被夜风带到了武井大尉的鼻尖。
抽完最后一口香菸,武井站起身,借著昏暗的篝火,抬手看表。
凌晨一点整,很晚了,必须睡觉。按照计划,最多还有六个小时,新的进攻又要开始,而他则必须在三个小时后,组织輜重兵进行一轮弹药补充。
武井一转身,拉著裤腰带的一等兵也正好从大石头后走出,然后身体一顿,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
武井低头看了看前胸,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天————天上————”一等兵举起手,慢慢上抬。
武井一回头,也愣了。
一颗鲜红的信號弹,正从百米外的漆黑深谷里升起,刺得眼睛都想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