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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水缸边搁著木盆,半盆温水冒著白气。
陈江海拿菜刀背把肥皂块刮出几片薄碎,隨手搅进水里。
灰色中山装按进皂水,左胸前那块油渍浸下去之后顏色发深。
他拿手指头在油渍上按了两下。
“使劲搓搓行不行”
楚辞端著缝好的帆布包从堂屋过来,在灶房门口站定。
“別搓,泡。”
“泡多久”
“半个钟头,泡透了明天早上再刷。”
她把帆布包掛在灶房门后的铁鉤上。
“肥皂削多了,水太浑。”
“浑了不好”
“浓度太高烧面料。这衣裳是的確良的,禁不住碱水使劲泡。”
楚辞弯腰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水添进木盆,伸手搅了搅。
“这个浓度差不多了。”
她擦乾手走出灶房。
院子里最后一点暮光正在消退,东边天际线上隱隱透出星子。
小宝搬著小板凳进了东屋,画纸揣在胳膊底下。
“妈,天黑了看不见画了。”
“那就点灯写字,画明天再说。”
“又写字”
“今天千字文第四页还差三行,写完才能睡。”
小宝的嘟囔声从东屋门帘后头传出来,含混不清。
楚辞没理他,回到堂屋八仙桌前坐下。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纸条铺开,铅笔尖落在空白处。
三月三十一號的行程已经列在上头。洗中山装,刷胶底鞋,清点帆布包。
帆布包今天晚上已经翻完了。
收货条四张顺序排好,登记表和证明信在暗格里层,印章匣子在八仙桌角落。名片初二出门前留家里。带子锁好了。
她在清点帆布包那行后面画了个勾。
笔尖挪到下一行。
四月初一的安排还是白纸。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的条目密密麻麻,旧的勾完了新的又添上去,正面也快写满了。
她咬著铅笔尾巴盯著纸条看了一阵。
陈江海从灶房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水。
“泡上了。”
“嗯。”
他拖过竹椅在她对面坐下。
“你在写什么”
“初一的安排。”
“不是说了吗上午陪小宝,下午你带他去大柱家认门,晚上过合同条款。”
“大框架是这样,但每个时段里头还有细碎的事。”
楚辞铅笔落纸。
“初一上午,你陪小宝写字看画,把他千字文第五页写完。”
“行。”
“画那条黄花鱼的尾鰭他改到什么程度你跟我匯报。”
“你去大柱家又不是去省城,半天就回来了,用得著匯报”
“我走之前检查一遍,走之后再检查一遍,两遍之间的变化就是他这半天有没有用心。”
陈江海张了张嘴。
“行,我记著。”
楚辞接著往下写。
“初一下午两点我带小宝出门。”
“几点回”
“四点之前。”
“两个钟头认个门用得了这么久”
楚辞笔尖停住。
“我带小宝去大柱家不光是认门。”
“还有什么”
“我得跟大柱媳妇说清楚初二那天照看小宝的细节。”
她抬起头。
“小宝几点送过去,几点接回来,中午吃什么,下午能不能在院子里画画,铅笔和画纸我一併带过去,他的回力鞋別弄脏了回来要换。”
陈江海两手搁在膝盖上。
“你不说我还以为就是送去玩半天的事。”
“送去玩半天叫託付”
楚辞铅笔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初二咱们天不亮就走,小宝得在大柱家待一整天。他在別人家吃什么,喝什么,午觉睡不睡,我不提前交代清楚,万一出了岔子影响签约那天的心情。”
“那你打算带什么过去”
“花生酥半包,铅笔四支,画纸六张,千字文字帖一本,小板凳从家里搬过去。”
陈江海拍了下大腿。
“连板凳都搬”
“大柱家的凳子高,小宝腿短够不著桌面,写字姿势一歪就毁了。”
陈江海嘴角抽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想到这个,初二签完合同回来看见小宝字歪了画毁了,你心疼不心疼”
“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