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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你自己等你妈来打。”
他把画纸稳稳噹噹地放回画板底下,然后乖乖地坐回小方桌前继续写字。
铅笔嗒嗒嗒地落在田字格里。
陈江海靠在窗框上看著他的后脑勺。
圆溜溜的小脑袋,耳朵上头有一撮翘起来的呆毛。
前世这孩子连一张画纸都没摸过。
这辈子,二十四色彩色铅笔,中华牌硬芯铅笔,拼音本和千字文字帖,回力牌小白鞋,花生酥和桃酥。
还有七月底的实验小学面试。
三幅画。
孔雀,画眉鸟,黄花鱼。
楚辞说过,面试那天这三幅画就是小宝的入场券。
他把视线从小宝身上收回来,望向窗外。
院子里竹竿空著。
中山装已经收回去了。
帆布包掛在灶房门后。
印章匣子在堂屋八仙桌角落。
明天。
就是明天了。
灶房里锅铲磕著铁锅沿,楚辞在炒中午的菜。
油烟味顺著门帘缝钻进东屋。
小宝吸了吸鼻子。
“妈炒肉了。”
“写完再吃。”
“就差两行了。”
“两行也是没写完。”
他埋头赶了两行。
最后一个字落笔,他把铅笔啪地拍在桌上。
“写完了。”
陈江海翻过来看了看。
最后两行赶得偏急,字间距压缩了不少,但笔画没散。
“你妈来打分。”
“我先去吃肉。”
小宝一溜烟躥出东屋。
陈江海在后头慢悠悠地跟著。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了三碗米饭。
一碟炒腊肉片,一碟咸菜豆乾,一碗紫菜蛋花汤。
楚辞已经在桌前坐好了,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写完了”
“写完了。”
“下午我检查。”
小宝已经夹了一片腊肉塞进嘴里。
她拿筷子在他碗里拨了拨。
“先吃饭后吃菜。”
一家三口闷头吃饭。
腊肉是去年腊月醃的,肥瘦相间,炒得焦香。
他吃了三片还想夹第四片。
楚辞筷子一伸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够了,油大。”
小宝只好去夹豆乾。
陈江海闷著头扒完一碗饭,起身去灶房添了第二碗。
“你今天下午几点带小宝出去”
“两点。”
“要不要我送你们”
“三百米路用你送”
“那我下午干什么”
楚辞拿勺子搅了搅紫菜蛋花汤。
“你下午在家把院子扫一遍。”她交代著,“柴垛旁边堆的松针扫进灶房,晒场上你上回搁的那根断桨扛回来靠墙根放好。”
“还有呢”
“把西屋炕席底下的暗格整理一下,钱全归拢到一处,別东一叠西一叠的。”
陈江海点头。
她转向小宝。
“吃完饭去换你那双回力鞋。”
“去哪”
“下午妈带你去大柱叔叔家。”她给他夹了块豆乾,“认认门,你后天在他家待一天。”
小宝眼睛一亮。
“大柱叔叔家有鸡!”
“鸡你看看就行。”她瞪了他一眼,“別追著跑。”
“上回我去追了那只花的,它跑得可快了。”
“这回不许追。”
她搁下碗。
“你去大柱叔叔家是写字画画,不是追鸡。”
小宝蔫了。
“知道了。”
午饭收拾完之后楚辞回西屋换衣裳去了。
出来的时候穿的还是家常的灰布衫子,但头髮重新梳过了,辫子编得紧实。
小宝换好了回力鞋,画纸铅笔字帖塞在布袋子里。
她又从家里搬了那把小板凳。
“妈为什么要搬凳子”
“大柱叔叔家的凳子高。”她提了提板凳,“你够不著。”
他想了想。
“也是。”
楚辞左手提著小板凳,右手牵著小宝。
布袋子斜挎在小宝肩膀上。
“走了。”
陈江海站在院门口看著娘俩出了巷子。
小宝一蹦一跳的,回力鞋在石板路上踩出噠噠的声响。
她侧过脸冲他说了句什么,他仰起脑袋笑了。
两个人的背影拐过祠堂墙角就看不见了。
他转身进院子。
扫帚从柴垛上摘下来,松针碎屑一把把扫进灶房。
晒场上那根断桨搁了有半个月了,桨身上结了一层盐霜。
他扛回来靠在院墙根,挨著柴垛。
西屋炕席掀开一角。
暗格里的钱散著放,十块一叠五块一叠一块的一堆,乱糟糟的。
他蹲下来一叠叠理好,十块的归十块的,五块的归五块的,全按朝向整齐码实,用牛皮纸包了两层压回暗格。
炕席放平。
做完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太阳往西偏了不少。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门口。
海风从村口灌进来,带著油菜花的味道。
今晚七点。
过六项合同条款。
明天凌晨出发。
他在竹椅上靠著,脑子里把这几天准备的东西一样样过了一遍。
公章在红布包袱里。
证明信在帆布包暗格。
备案登记表在证明信
收货条四张按时间排好。
军区签约通知纸片在暗格最里层。
竹尺在帆布包外兜。
名片留家里不带。
中山装掛在墙钉上,领口那颗扣子解著。
胶底鞋在门后。
楚辞的藏蓝大衣折在桌角。
棕色皮鞋在柜子里。
金项炼在匣子里。
手錶在枕头底下。
一样不缺。
远处传来小宝的笑声,隔了几道院墙还是清清亮亮的。
大柱家的方向。
陈江海嘴角咧了一下。
竹椅在石板地上吱嘎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
等楚辞回来。
等天黑。
等过完六项条款。
等明天的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