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6章 竹钉阵里起惊雷(1 / 2)

关山风雷 清风辰辰 3581 字 3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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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霜降过后第七天。

武夷山的雾比往常浓了三分,不是那种飘渺的云纱,是沉甸甸、湿漉漉地压在竹林梢上,像谁把一整条闽江的水汽都兜在了山坳里。坑口村后山的哨位上,放哨的猎户老柯裹着棕衣,把鸟铳往怀里搂了搂,眯着眼往浙西方向望。

他看见了。

不是人影,是烟。

长涧源方向,天际线底下浮着一层灰黄色的烟,不散,不升,像地皮底下在煮什么脏东西。那是行军灶的烟——大队人马做饭,几百口锅同时冒气,雾再厚也盖不住。

老柯把鸟铳往肩上一甩,踩着露水滑下山坡,一路小跑到祠堂后院。

"沈司令!"

沈砚之正在祠堂后院磨刀。不是军刀,是把砍柴的阔刃,刃口已经磨出了一道弧形的亮线。他听见喊声,手没停,只偏了偏头。

"来了?"

"来了!"老柯喘着粗气,"少说两千人,炊烟连了三里地,还带牲口——骡马味顺风飘过来,错不了。"

沈砚之放下刀,拿拇指试了试刃口,起身。

"传令:秦铁山带一队去长涧源路口,唐焕带政工队把村东粮仓转移进后山洞,林桑带新兵连把伤员往紫溪方向送。老柯,你继续盯,半个时辰报一次。"

老柯应声跑了。

沈砚之走到祠堂前,抬头看那杆红旗。红布被晨雾洇得发暗,但"工农红军闽浙赣游击纵队"十几个字咬在布面上,咬得死死的。

他伸手,把旗绳紧了紧。

"唐焕!"他朝里喊了一声。

唐焕从祠堂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算盘,算珠没拨完,一颗颗卡在档上。

"司令,粮账刚算到一半——"

"账先撂下。"沈砚之指着东边山脊,"浙西那帮人不是来摸营的,是来扫荡的。两千人,带骡马,说明有重火力——至少两门迫击炮,可能还有山炮。咱们三千人里能打的不到一千五,正面顶不住。"

唐焕脸色变了:"他们这是要犁地?"

"犁地。"沈砚之吐出两个字,"清党令下了半年,南京腾出手了。咱们这支'叛军'不除,他们睡觉都不踏实。"

他转身,从祠堂里抽出那张手绘地图,铺在磨刀石上,拿木炭划了三道圈。

"听好。第一,不守村。坑口是咱们的根,但不是城池,守不住也不守。把村子让出来,留空壳给他们。"

唐焕急了:"那老百姓——"

"老百姓早转移了。昨夜你算账的时候,我让妇女队把最后一批妇孺送进后山。粮仓搬空,水井填泥,能搬的搬,搬不走的砸。"

沈砚之抬眼,目光沉得像山岩。

"第二,扎口子。长涧源到坑口,中间有七道山涧、三处窄口。秦铁山带精锐,每处埋竹钉、挖陷阱、设滚木。不图杀多少人,图拖时间。"

"第三——"他拿木炭在地图最南端画了个叉,"林桑带新兵连和本地同志,去崇安、上梅方向开辟第二落脚点。坑口要是守不住,咱们退有退的地方。"

唐焕沉默了半晌,把算盘往腰里一别:"明白了。我去组织转移。"

沈砚之叫住他:"唐主任。"

唐焕回头。

"告诉大伙——"沈砚之声音低下来,"这次不是北伐那种硬仗。是耗。耗他们的粮,耗他们的鞋,耗他们的胆。咱们穿草鞋,他们穿皮鞋;咱们啃红薯,他们吃罐头。谁先耗不住,谁先滚。"

唐焕重重一点头,转身跑了。

——

长涧源路口,秦铁山趴在一块青石后面,拿单筒望远镜往山道上瞄。

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山雀在枯枝上跳。但秦铁山鼻子灵——他闻见了。不是炊烟味,是人味。两千人挤在一条山道上,汗酸、马粪、枪油搅在一起,雾再大也盖不住。

"来了。"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身后的三十六个尖兵说,"传下去——第一道竹钉阵,等他们进到三十步内再拉弦。拉完就跑,不许恋战。"

竹钉阵是秦铁山这半个月琢磨出来的。不是把竹钉往地上一插就完事——那太糙,敌人踩中几颗就学乖了。他的阵是"三层套":

第一层,明钉。路面插粗竹桩,露出三寸尖头,伪装成断枝碎石。踩上去,扎穿脚面。

第二层,暗簧。在明钉之间埋竹片机关,人踩中明钉一歪,重心偏移,触发暗簧——一根削尖的毛竹从侧面弹出来,专打小腿。

第三层,滚木。道旁崖壁上悬着碗口粗的松木,拴在竹索上,一拉绳,木头轰隆隆滚下来,堵路兼砸人。

"连长,"一个年轻兵凑过来,压着嗓子问,"要是他们不走这条路呢?"

秦铁山嗤笑:"走别的路?两边全是悬崖峭壁,就这条道能过骡马。他们带炮来的,离了道,炮就是废铁。"

他拍了拍那兵脑袋:"安心等着。今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让山当城'。"

——

巳时三刻,敌人露头了。

先是一个尖兵排,穿着土黄色军装,背着汉阳造,排成一列纵队沿山道搜索前进。领头那个班长举着一面小红旗,走三步停一停,像怕踩地雷。

秦铁山在青石后头憋着笑:"怂成这样还来扫荡?"

尖兵排过了第一道竹钉阵,没踩中——秦铁山故意留了条"安全通道"在路中央,引他们往中间走。

接着是大部队。

两个营,一字长蛇阵,前头是步兵,中间是骡马辎重,后头压着两门迫击炮。旗帜上写着"国民革命军暂编第十二师讨逆先遣营"。

秦铁山眯起眼:"才两个营?不是说两千人?"

旁边老兵低声说:"后头还有,拉长了。这山道窄,两千人得排二里地。"

"那就好办了。"秦铁山舔了舔嘴唇,"先吃头,再断尾,中间那段挤在道上,进退不得。"

他举起右手,攥了攥拳头。

——拉弦。

"嗖——"

第一颗竹钉从路边灌木丛里弹出来,正中一个排长的腿肚子。那人"嗷"一嗓子栽倒,紧接着,明钉、暗簧、滚木,像连锁的鞭炮,一道接一道炸响。

山道上乱成一锅粥。

前头的兵踩中明钉,惨叫着往两边跳,又触发暗簧,毛竹片"噗噗"从侧面弹出来,扎穿了三个人的小腿。后头的骡马受惊,嘶鸣着往前冲,撞翻了前面的人。滚木从崖上轰下来,砸断了两棵毛竹,也砸翻了一架弹药箱。

"打!"

秦铁山一声令下,三十六支枪同时开火。

不是密集射击,是散弹——每人只打三发,打完就换位置。子弹从竹林缝隙里钻出来,专打当官的。一个营长模样的刚从滑竿上跳下来,帽子就被掀飞了,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

打了不到一盏茶工夫,秦铁山吹哨收兵。

"撤!进竹林!按第二预案走!"

三十六个人像泥鳅一样钻进竹林,眨眼没了影。

山道上,敌人乱了半天才重新整队。先遣营长姓马,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行伍,爬起来骂骂咧咧清点人数——伤了二十七个,其中五个扎穿了脚,三个被竹片削了肉,两个被滚木砸断肋骨。最要命的是骡马惊了三匹,一匹驮着迫击炮炮弹的骡子跑进了沟里,弹药箱摔碎了半箱。

"他娘的土匪!"马营长一脚踹翻路边一个竹钉桩,"什么玩意儿!这仗怎么打!"

副官凑过来:"营长,前面还有六道涧。照这么埋伏法——"

"闭嘴!"马营长喘粗气,"传令,尖兵加倍,每过一道涧先放排枪试探。工兵上前排雷——不对,排钉。"

他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山林,忽然觉得这片竹林像一张嘴,正等着把他们一口一口嚼碎。

——

坑口村里,沈砚之站在祠堂台阶上,听老柯的二儿子报信。

"秦连长打了个痛快!伤了他们二十多个,咱们一个没丢!"

沈砚之点点头:"告诉铁山,按计划退到第二道涧。别贪战。"

他转身进祠堂,唐焕正带着几个本地同志在搬最后几袋粮食。

"司令,粮仓搬空了。水井填了三口,剩两口灌了粪汤子。"

"好。"沈砚之扫了一眼祠堂里的情况——桌椅板凳全搬走了,墙上标语用泥糊了一层,但"工农红军"四个字还是隐约透出来。他没让人再盖,留着。

"让他们看见。"他说,"让他们知道,这村子不是空的,是有人不要命也要守住的。"

唐焕愣了愣,明白了。

——

敌人是申时进村子的。

马营长带着先遣营,踩着满地竹钉桩的碎屑,战战兢兢进了坑口。村里静悄悄的,鸡犬无声。祠堂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供桌上搁着一口铜锅,锅底还沾着红薯渣。

马营长走进祠堂,拿刀尖挑了挑锅底——凉的。

"人呢?"

副官从后院跑回来:"营长,后门开着,有脚印往山后去了。村里搜了一遍,没人,粮仓空的,水井填了,有两口井里灌了屎尿。"

马营长脸都绿了。

"这是空城计!他们把全村搬空了!"

他冲到村口,看见那杆红旗还在旗杆上飘。红布在暮色里像一团火。

"给我拔了!"他吼。

两个兵跑过去拽旗绳,拽了两下没拽动——绳上抹了松脂,滑手。第三个兵爬上旗杆,刚摸到旗面,脚下一滑,从杆子上摔下来,崴了脚踝。

马营长气得差点拔枪。

"营长,"副官小声说,"天快黑了。这山里雾大,夜里行军危险。要不——先在村里宿营?"

"宿营?"马营长看了看四周,竹林像墙一样围过来,暮色里黑压压的,"他娘的,这地方睡觉都不踏实。"

但后头大部队还在山道上挤着,一时半会儿上不来。马营长咬咬牙:

"宿营。派双岗。所有骡马拴在祠堂院子里,不许散放。每人枕戈待旦,不许脱鞋。"

——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祠堂后山的竹林里,秦铁山趴在一条山脊上,正拿望远镜看村里灯火。

"嘿,还真敢住。"他咧嘴笑了,"传令下去,今晚不睡,等亥时动手。"

"连长,怎么个打法?"年轻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