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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两点,子夜的暴雨渐渐转为如烟似雾的绵密细雨。
北平和平门外的青石板长街空旷幽深,两旁店铺的旧式木排门紧闭,唯有街角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晃动,在泛着湿光的积水洼里投下摇碎的光影。
郑耀先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土布棉袍,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大檐深灰毡帽,脚蹬一双北方老百姓常穿的千层底圆口黑布鞋。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棉袍袖筒里,看似步履迟缓地顺着胡同暗影蹒跚而行,眼角余光却如雷达般将方圆百米内的每一处砖瓦死角尽收眼底。
从东交民巷脱身之后,他在前门外的杨梅竹斜街、八大胡同与琉璃厂西街足足兜了四个大圈子,利用两辆拉黄包车的掩护与一道废弃的羊肠暗巷,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了中统潜伏组与日本宪兵暗哨的三道跟踪视线。
前方不远处的青砖门楼下,悬着一块黑漆金字、边角已被风雨侵蚀得略显斑驳的老匾,上书三个沉雄苍劲的魏碑大字:宏宝斋。
这是北平城里享誉百年的文房古董老铺,专营宣纸徽墨与金石拓片。
但在这座古老城池的隐蔽战线卷宗里,宏宝斋后院那口深达五米的地下防空藏书暗窖,却是中共中央北方局平津敌工部设立的最核心的绝密交通中枢。
郑耀先站在对街的滴水檐下静默了三分钟,听着四下除了细碎的雨声再无异响,这才压了压帽檐,跨过石阶,抬手在宏宝斋厚重的黑漆木门上,依着特种节奏轻轻叩响铜环。
两长、一短、再两长。
沉寂了约莫十秒钟,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转动声,两扇木排门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黑缝隙。
郑耀先闪身而入,木门在他身后瞬息间无声合拢,门闩啪嗒一声严丝合缝地顶死。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夜光,幽暗深邃的前厅古色古香,两壁排满了紫檀与黄花梨的书架暗阁。
空气中弥漫着老墨、古墨与宣纸混合的陈旧草木香气。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静谧祥和的书香气息下,两侧书架黑漆漆的阴影里,却隐隐透出两股冰冷而凌厉的杀气。
两名身穿灰色短褂的青年店员隐匿在暗柱后,手中两支去了准星、包着粗布减震的汉阳造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悄无声息地死死锁定郑耀先的后心与侧颈。
只要眼前这名陌生来客有一丝多余动作,子弹便会在消音状态下瞬间贯穿其咽喉。
郑耀先神色淡然自若,双手依然稳稳拢在袖中,缓步走到正中央那张厚重的紫檀账台前站定。
账台后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年过五旬、身着深蓝长衫、戴着一副铜梁玳瑁老花镜的长者。
长者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双目看似昏花无神,但眼缝深处却凝练着如刀锋般锐利的警惕与坚毅。
此人便是宏宝斋的大掌柜李文轩,党内代号“老松”,中共中央北方局平津敌工部负责地下交通与情报甄别的核心交通员。
“这位客官,深更半夜雨急风凉,宏宝斋闭门歇业了。”李掌柜拨弄着手边的算盘珠子,声音苍老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若要买文房四宝,烦请明日辰光请早。”
郑耀先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那一双狭长而深邃的眸子与老掌柜四目相对。
他没有多说半句废话,右手缓缓从棉袍袖筒中探出,拇指与食指之间,夹着那一枚沉甸甸、带着人体体温的旧银圆,啪的一声轻响,轻轻按在光滑微凉的紫檀账台正中央。
那是一枚看似极普通的民国三年袁大头银圆。
老掌柜李文轩的目光原本波澜不惊地落在银圆上,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银圆边缘的那一刹那,整个人浑身剧烈一震,拨弄算盘的手指瞬间僵硬在半空!
老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膛中如惊涛骇浪般的心跳,颤抖着伸出枯瘦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银圆捧入掌心。
“客官,内堂看货,请。”老掌柜声音微哑,眼神中透出一抹极力克制的震惊与肃穆。
书架后方暗处的两名青年杀手收起驳壳枪,悄无声息地拉开一道垂帘。
郑耀先迈步跨入后院内堂,顺着隐秘的砖墙暗道拾级而下,步入地下一处由青砖垒砌、点着一盏微弱马灯的地下藏书暗窖。
暗窖四壁堆满了线装古籍,正中央的方桌上摆着一台精密的柯尔特显微放大镜与一盏水银检验冷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