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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万国朝贺冬至日还有十五天，长安城忽然下起了冻雨。

雨落下来的时候还是水，但因为天气寒冷，青石板路上很快就结成了薄冰，不小心摔倒都能滑出三丈远。

宫道上的内侍们拿着铁锹和木铲刚进去清理道路，但转眼又冻上了。平日里军姿挺拔的禁军们也开始缩脖子，手悄悄揣在袖筒里，冷得发抖。

长安城的街面上没什么人，铺子倒都开着，门帘子一掀一合，热气从里头往外冒，裹着酒香和肉香。

平康坊、崇仁坊、东市西市的大小酒肆茶楼里，挤得满满当当，全是提前进了长安城的各蕃使团。

安西、北庭、渤海国、新罗、林邑……一拨一拨的人，穿着各色皮裘毡帽，坐在一处喝酒烤火。

汉话说得半通不通，可划拳的嗓门一个赛一个高。

西市那边有几个昆仑奴在街角支了炭盆烤火，一边烤一边拿胡语骂天，骂一句，搓一下手，再骂一句。

路过的长安百姓虽然听不懂，但看那龇牙咧嘴的模样便知道，大约不是什么好话。

李未央坐在鸿胪寺那间分给尚仪局的小屋里，炭盆烧得通红，铜壶嘴儿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

她手里捏着那份改到第十八遍的流程册子，从迎使臣入城的鼓乐点位，到含元殿上各国使臣的拜礼次序，再到麟德殿宴飨时的座次和上菜动线，一条一条地捋，生怕漏了什么。

“光禄寺那边，宴飨用的金酒器今早又送了一批过来，我已经让李淑然带人清点入库了。”内侍杨承玄坐在炭盆另一边，手里拿着另一本册子，嗓子哑得厉害，“就是……鸿胪寺的少卿卢之录大人说，金酒器搁在尚仪局库房不合适，应当搁在光禄寺的库房，他们那边离麟德殿近。”

“他倒是会挑时候说话。”李未央头也没抬，拿笔在册子上勾了一笔，“你回他，就说尚仪局管的是宴飨时的陈设和奉酒，酒器搁哪儿都不影响。若光禄寺不放心，我让全福每日去清点一遍，签了字画了押，少一只找我。”

“行。”杨承玄应了一声，“还有，礼部那边说，扶桑使团带了二十名遣唐留学生，问能不能安排在朝贺班位末尾。鸿胪寺周大人这回倒是没推，只说让您拿主意。”

李未央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扶桑使臣什么品级？”

“正四品下。”

“那就按正四品下的班位排，留学生跟在使臣之后，单独列一队，不入朝贺正班。”李未央把笔搁下，端起热姜汤抿了一口，“但让他们站在班位末尾的末尾，别夹在使臣中间。人家是来学礼制的，不是来给咱们添乱的。”

“成，我这就去回话。”杨承玄站起来，把册子往腋下一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未央主事，崔将军今早让人送话来了，说城外的军鼓阵排得差不多了，李乐师那边又编了一套新鼓点，听着比前几日更齐整。崔将军说，您若得空，也去城外看一眼……他那边……烤了羊……”

李未央忍不住咧了嘴角。

自从那日醉红楼门外，李龟年把军鼓阵的事说了说，李未央立刻就告诉了韦绦，韦绦则拖着病体进了宫。

皇帝李隆基一听，果然兴致极高，当场拍板要亲自指挥城外的迎使鼓乐。

可皇帝哪里忙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