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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情形,瞎子都看得出谁高谁低。
可众人再一细想那女子的话,再看看她掸手臂的动作,也听她那句“接不住第二下”,多数人又信了三分。
行家毕竟是少数,看热闹的才是多数。
陈振邦虽然脸色难看,但也明白这面子是对方给自己留的,哪怕只有少数人看得懂。
但给他这张脸,等于是给八极门留的颜面。
陈振邦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把胸口那股翻腾的气咽了下去。
他松开架着自己的八极门弟子的手站直了。
整了整衣襟,走上前,离林秀英三步远站定后,郑重地抱拳:
“姑娘。我想问一句。方才那一手,是不是内家功夫?”
场边又是一静。
林秀英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嗯,家传的。”
陈振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鹰隼似的锐气收得干干净净。
“八极拳也是从老根上传下来的拳。”他说,“我师父临终前说过,拳分内外,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他说我们这一支早年间也是有内家的东西。
但传到后来,这武术架子虽然还在,可那口气就练不出来了。不知姑娘如何练的?”
林秀英摇头:“家传之秘,且这也看机缘。”
陈振邦看着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后说:“好,明白了。”
他后退一步,冲张于成的方向也抱了一抱拳:“张师傅,得罪了。今日这场,算我两门打平了。”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八极门弟子们抬起那块“八极门”的牌子,从人群让开的道里走了。
八极门的人一走,满场才“轰”地又议论起来。
“平手?真是平手?”
“我看是平手,那女的手臂都拍麻了。”
“麻个屁。我年轻时候看过真功夫。那叫‘引进落空’。人家让他五步,是给他脸。”
“那怎么不赢?”
“那谁知道。”
“……”
没几个人听懂。听懂的都望着武馆门口那道素净的身影。
林秀英退回张于成身边。
李卫东也走到她身旁,低声笑着问:“手臂真麻了?”
“哼。”林秀英白了他一眼。
张于成被泰山武馆弟子扶着,看看她,又看看八极门远去的方向,好一会才抱拳说:
“多谢姑娘……不,多谢林师傅。”
张于成强撑着,他盯着林秀英,满是疑惑:“林师傅,你刚说与我认识?不知从何谈起?”
林秀英点了点头:“里面谈吧。还有,先别说话,你伤得不轻。我略通些医术,先替你看看。”
“好。阿明,立即上茶招呼贵客!”张于成连忙交代泰山武馆弟子。
“是,师傅。”
众人旋即都进入了泰山武馆。
外面围观的本地华人也慢慢散了。
武馆内,林秀英伸手搭上张于成的腕脉。
那脉象虚浮散乱,是伤及了肺气,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眉头微蹙,旋即从布袋里取出小瓶子,倒出两粒药丸后递给张于成的大徒弟。
“内伤药,用温水化开,先给他服一粒。半个时辰后再服一粒。”
林秀英说,“张师傅,这一个礼拜不能练功,不能动气。你是练家子,医武不分家,也该明白的。”
张于成看着那药丸,又看着林秀英,眼里满是惊疑。
李卫东这时也朝张于成拱了拱手:“在下李卫东,这是内人林燕,内地来的。”
这一趟暹罗之行,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接上了线。
张于成点点头,吃了徒弟送过来的药水后,也缓过一口气,然后朝林秀英再次拱了拱手:
“姑娘,救命之恩,泰山武馆记下了。”
阿明奉了茶来:“两位,请喝茶。”
“多谢。”李卫东点头。
张于成伤着,坐不直,只能半躺在太师椅上,让泰山武馆弟子拿棉枕垫着腰。
林秀英这时候才进入正题,看着张于成,说:
“张师傅,泰山武馆这套拳我看了,肘膝是泰拳的,桥手是南拳的,可根子上的发劲是靠。
一门几代人揉出来的东西掺了这么多,那记‘贴山靠’的路数,倒是一点没走样。”
她抬眼看着张于成:“三代人改拳,改得了皮却改不了根。张师傅,你爷爷可是张成东?”
张于成浑身一震。
这一下牵动了伤处,他咳了两声,缓了缓后,看着林秀英:“你知道我爷爷?”
林秀英眼里带着些许感伤,好一会后说:“我奶奶是你爷爷的师妹。这次来,是为了了解一些事情。”
“张师傅,当年下南洋,听说他们先去的是马来,怎么后来又到了泰国?”
张于成叹了口气,说:“这事说来话长。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我倒是听过爷爷说起。当年我爷爷他们本也是奔着马来去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里有些出神,像在回想那些从爷爷嘴里听来的旧事。
“那会儿下南洋……”
林秀英只静静地听着。
这些旧事她比谁都清楚,可此刻从张于成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我爷爷说,铁山武馆,当年在老家,也是数得着的。”张于成说,“他说师公黄铁山,一身硬功夫,教了十几个徒弟。
大师兄黄锋、二师兄李承义、三师兄张成东、四师兄赵余安……还有最小的,就是十一师妹。”
“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可一大家子,都在一处,练拳、吃饭、走镖、干活,睡觉,热热闹闹的。”张于成说,“我爷爷每回讲起,都说那是他一辈子最好的年月。”
张于成接着讲:“后来在海上出了事,活下来的人就只有我爷爷、第九第十位师公、第十一位师姑婆。
他们抱着浮木,后面被过路的船救起,辗转着就到了暹罗……”
林秀英压着哽咽的嗓子,心里既落寞又欣喜。
落寞的是师父师娘、大师兄他们没了。
欣喜的是还有人活了下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她也没法寻求再多。
好一会后,她才点点头:“那当年在马来的二师公李承义和五师公林正阳呢?”
张于成看着林秀英:“林师傅,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后说:
“张师傅,我祖奶临终前,念着的就是林正阳这个名字。
她说,黄铁山是她师父,林正阳是她大哥。她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知道她师父师娘和大哥的下落。”
张于成听到“林正阳是她大哥”这几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他撑着身子,直直看着林秀英:“林正阳确实是我五师公。你难道是八师姑婆的后人?”
林秀英点点头,没说话,只等张于成往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