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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八年，十二月十五。洛京。

月亮还没落，天是灰白的。大帅府后院的水缸结了一层冰，冰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有气，一线一线地往上冒。

后院的东厢有三间屋，明月住最北边那一间。

这间屋子是她自己挑的。云锦劝过两回，说朝北的屋子冬天冷，日头一年照不进半个时辰。明月说她知道，她要的就是这个。她说草原上的帐门也是朝北开的，早上起来，风从门里灌进来，人一激灵，就醒了。醒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云锦没再劝。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矮榻，一张小案，墙上挂着一张弓、一把刀，弓下挂着一副旧马鞍。那马鞍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鞍桥上的铜钉掉了两颗，是明月从草原带来的，谁要给她换新的，她都不肯。

窗纸上有一个洞，指头那么大。是小明月上个月用手指戳的。云锦要补，明月说留着。她说草原上的帐子上也有洞，风从洞里进来，吹得灯晃，人看着灯晃就困了。

这天早上，明月醒得比往常早。

她起来的时候，孩子还睡着。小明月三岁，睡觉不老实，一条腿搭在弟弟身上。小腾格里一岁多，被压着也不哭，睡得脸都挤变形了。

明月把女儿的腿挪开，给两个孩子把被子掖好，然后坐到案边。

案上放着一个羊皮包。

那个羊皮包是昨天夜里放在这儿的。她睡觉之前还没有，早上就有了。包上系着一根皮绳，绳头打了个很笨的结。打这个结的人，手指头一定很粗。

她把皮绳解开，摊开羊皮，里面是一张粗纸。

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几行字，是记账的数目。正面是字，汉字，写得很歪，一个“我”字写成了半个，一个“你”字的两撇分得太开，看着像个“人”字上顶着两根柴。

是阿鲁浑的字。

阿鲁浑会汉字。他是跟商人学的，学了三年，能写，写不好。他自己说，他写汉字像小孩子用脚写的。

信不长。

“明月。你的信收到了。你说的三句话，我念给几个老头听了。他们不说话。老头不说话，就是心里有事。第一句，我说了。第二句，我没说，我说了会死人。第三句，你自己烧了是对的。”

“仗打了。十一月廿八，白草沟。我们输了。我中了一箭，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不重。箭头拔出来了，肉长上了，就是天冷的时候还疼。你别担心。”

“冬天雪大。羊死了三成。我那一部还好，往南挪了三十里，找了个背风的坡。阿史那部的人把我们的冬营地烧了，井填了两口。今年冬天，往哪儿喝水，是个大事。”

“塔里忽现在脾气坏。他不骂人，他看人。他看人的时候不眨眼。他要杀人。”

“你别回来。南边好好的，你就待着。你要回来，我拦不住，可我会难受。”

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大，笔画压得很重，纸都被划破了一个小口。

“你阿爸那一部，我替你看着。”

明月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看字。第二遍，她看那些写歪的地方——哪一笔写得慢，哪一笔写得急。第三遍，她什么也不看，只把手按在纸上。

纸是凉的。这张纸在路上走了四十天，从白草沟走到洛京，凉是应该的。

她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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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那种踩在雪上又不敢用力的脚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进来。

“明姐姐。”

娜仁托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中原的棉袄，袄子太长，袖子也太长，袖口盖住了手指，她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像两只缩在袖里的兔子。这件袄是云锦给她做的，云锦的手艺很好，只是没量准，做大了半寸。

娜仁托娅十八岁，个子高，脸被风吹得有点粗，眼睛却很亮。她去年留在了洛京学汉话，住在府后一个小院里，每天来后院找明月。她学得很认真，一天记十个字，记不住就用炭写在墙上。她住的那间屋子的墙上，现在已经写满了。

“进来。”明月把信折起来。

娜仁托娅进门，先在火盆边蹲下烤手，烤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明月手里的纸。

“我阿爸的信？”

“你的。”明月把纸递给她。

娜仁托娅接过去，看得很快。她认字认得不多，很多字要跳过去猜。看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中箭了。”她说。

“写了不重。”

“他每次都说不重。”娜仁托娅把纸捏紧了一点，“他上次断了两根肋骨，也说不重。”

她低下头，把信看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屋子站着。

明月没有过去。她坐着，看着娜仁托娅的背。那个背在抖，抖得很轻，抖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抖。草原上的姑娘哭，不愿意让人看见，也不愿意让人听见。

过了一会儿，娜仁托娅转过身，眼睛红了，脸还是平的。

“我四草原人。”她说，“草原人不哭。”

“你说错了。”明月道，“是‘我是’。”

“我四。”

“是。”

“四。”

明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行。你是草原人。草原人不哭，草原人眼睛红。”

娜仁托娅愣了一下，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一颗。她抬手一抹，抹得很快，像在赶一只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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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云锦派人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明月说不去。她让厨房送两碗面来，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娜仁托娅。

面端来的时候，李云飞跟着来了。他三岁多，穿着一件厚棉袄，走路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兽。他进门就直奔火盆，蹲下来烤手，烤了两下，忽然看见娜仁托娅红着的眼睛，愣住了。

“她哭了。”李云飞很郑重地宣布。

“没有。”娜仁托娅说。

“哭了。”李云飞指着她的脸，“眼睛红的。”

娜仁托娅想了想，说：“风吹的。”

李云飞抬头看了看屋里。屋里没有风。

他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出去吹一吹，就不红了。”

娜仁托娅笑得弯下腰去，眼泪又掉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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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孩子们被抱到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很低，斜着照进院子，只照亮半边墙。小明月蹲在墙根下，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圈。李云飞在追鸡。院子里养了七只鸡，都是云锦从铜驼镇带来的，其中有一只公鸡脾气很坏，被李云飞追急了，会回过头来啄他。李云飞被啄过一次，从此追鸡的时候保持一臂距离，追得很有分寸。

小腾格里刚会走，走得摇摇晃晃，跟在李云飞后头，走两步摔一跤，摔了就坐在雪里，不哭，抬头看天。

明月和娜仁托娅坐在廊下。

“明姐姐。”娜仁托娅开口，“我阿爸说，让我别回去。”

“他跟你说了？”

“他没说。我猜的。”娜仁托娅道，“他信里没写让我回去，也没写让我留。他写‘你别回来’给你，就是让我也别回去。”

明月没有说话。

“我想回去。”娜仁托娅的声音低下去，“我阿爸一个人在那儿。他会打仗，他不会过日子。他不会缝衣服，他衣服破了就用绳子捆。他不会煮肉，他煮的肉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他每年冬天都要病一场。”

“你回去，能替他缝衣服？”

“能。”

“你回去，他就不用打仗了？”

娜仁托娅不说话了。

“你回去，”明月道，“他会多一件事要操心。他打仗的时候会想，我女儿在营里。他退的时候会想，我女儿在营里。他要是被人围了，他会先想着把我送出去，再想着怎么打。”

娜仁托娅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攥着。

“你在这儿，他打仗的时候不用想你。”明月道，“他只用想一件事：我女儿在南边，吃得饱，穿得暖，有人给她做袄。这样他打输了，也不怕。”

“他不怕打输？”

“他不怕。”明月道，“他怕的是打输了，女儿跟着受罪。”

娜仁托娅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那我学汉话做什么？”她问，“我学得这么慢，一天十个字，写了三个月，墙都写满了，还是说不清一句话。”

“你学汉话，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你能自己给他写信，不用我写。”明月道，“你现在写的信，他看得懂吗？”

“看得懂一半。”

“再学半年，他就全看得懂了。”

娜仁托娅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草原话。明月听见了，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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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慕言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包着四块酥油饼。他把纸包放在案上，说：“南市买的。那个回回开的铺子，用的是羊油，你尝尝像不像。”

明月打开纸包，闻了一下。“像。油放少了。”

“下回让他多放。”

“你别去说。”明月道，“人家做生意，你一说，他就不要钱了。”

李慕言在榻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弓，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张折起来的粗纸。

“信看了？”

“看了。”

“阿鲁浑怎么样？”

“中了一箭。不重。”明月道，“他自己写的。”

“他说不重，就是不重。”李慕言道，“草原上的人，伤重了就不写信了，让旁人代笔。他自己写，还能骂人，就是没事。”

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懂草原了。”

“懂一点。”李慕言道，“还是不懂。比如我不懂，为什么塔里忽带两万骑去打人家七八千骑，还能输。”

“因为他不敢死。”

李慕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