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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北的山里有铁。”萧达凛道，“云州以西有一处旧矿，前朝开过，后来废了。我已经派人去看过，矿还在，只要有人手，一年能出十万斤。”

阿保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第二件。”

“第二件，粮。”萧达凛道，“草原今年冬天雪大，冻死的牛羊不下十万头。各部的存粮只够到六月。要打秋后的仗，得从南边买。”

“拿什么买？”

“马。”萧达凛笑了笑，“一匹马换三十石粮，南边的商人抢着要。”

阿保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忽然说，“很会做生意。”

“大汗过奖。”

“我不是夸你。”阿保机道，“做生意的人，心里有一本账。账上记着谁欠你，你欠谁。我怕的是有一天，你账上记着我。”

萧达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大汗说笑了。我这条命都是大汗给的。”

“命是自己挣的。”阿保机把羊皮卷推回去，“铁和粮，你去办。办成了，我赏你。办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

萧达凛躬身退下，退到帐门口，忽然又回头。

“大汗，还有第三件事。”

“说。”

“南边那位公主。”萧达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今是中原大元帅的夫人。她在南边这些年，认得的人不少，知道的事也不少。大汗若要动代北，她这一个人，抵得上三千骑。”

帐里静了下来。

阿保机的手停在半空。

“出去。”他说。

萧达凛一愣。

“我说，出去。”

萧达凛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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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只剩下阿保机和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个汉人，姓吴，六十多岁，是个老石匠。他是二十三年前被掳来的，那时候他四十岁，儿子十六。儿子死在路上，他活着到了草原，一直在给各个部落打石磨。

“吴老丈。”阿保机道。

老石匠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城墙砌到哪儿了？”

“回大汗，南墙砌了七成，东墙五成，西墙三成。北墙还没动。”

“今年秋天能完吗？”

“能。”老石匠道，“只是……人不够。石头够，灰够，人不够。再给我两千人，秋天一定能完。”

“给你三千。”阿保机道，“从各部抽。”

老石匠愣了一下，扑通跪下：“谢大汗。”

“起来。”阿保机道，“我问你一件事。你家在代北哪儿？”

老石匠的身子抖了一下。

“回大汗……在云州西边，一个叫石岭的村子。”

“石岭。”阿保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名字，“村里还有什么人？”

“不知道……二十三年了。”

“等我打下云州，你可以回去看看。”阿保机道，“房子要是没了，我让人给你盖。”

老石匠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大汗……”

“去吧。”阿保机摆了摆手，“把墙砌好。墙砌好了，谁都进不来，谁也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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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小了。

阿保机一个人出了王帐，走到城墙根下。

城墙砌了一半，站在是凉的，摸上去很实。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年冬天，野狐岭。他带八万骑南下，走到岭下，天还没亮，对面山上忽然亮起一片火星。他当时就知道不好。那些火星不是火把，是弩的引信。

三千具弩一齐放的时候，声音不像放箭，像一大片布被同时撕开。

他的骑兵一排一排倒下去，马倒了，人也倒了，倒在雪里，雪很快就红了。

第二排冲上去，又倒了。

第三排没冲。

他抽刀砍了两个后退的百夫长，砍完了自己也中了一箭。箭从右肋穿进去，他记得那一箭进去的时候不疼，只觉得凉，像有人往他身体里倒了一碗冷水。

他的三儿子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

那一刀砍在脖子上。

孩子倒在他怀里，眼睛还睁着，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那天夜里，他带着残部往北走。走到一半，他让人抬出一顶灵帐，一路哭着往南送。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要的就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因为一个死了的人，不会有人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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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

身后有人。

阿保机没有回头。

“什么事？”

“南边来的消息。”是萧达凛的声音，“易朝在横岭沿线清点关墙，派了三千骑北上巡边。领兵的是慕容雄。”

阿保机的手停在那块石头上。

“慕容雄。”他说，“那个叛出去的？”

“是。”

“他熟悉草原。”

“是。”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巡。”他说，“巡得越细越好。他们把横岭的墙一段一段看清楚，就知道那墙有多破。”

“大汗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不用做。”阿保机转过身，“他们会自己告诉自己：这墙挡不住。”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达凛。”

“在。”

“公主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是。”

“她是我女儿。”阿保机的声音很轻，“她嫁了谁，是她的事。可她姓阿。”

他说完，走回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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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下放着一把马头琴。

琴很旧了，琴杆上有一道裂，是用牛筋绑住的。琴头上刻着一只很小的鹰，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阿保机在灯下坐了很久，伸手把琴拿起来，抱在怀里。

他没有拉。

他只是抱着。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明月。”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把琴放回去，把灯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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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八百里外。

洛京大元帅府的书房里，李慕言翻开了一本旧册子。

册子的第一页上，是三年前戒灵给阿保机做的一份画像。

画像没有画，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此人不是掠食者，是建造者。

第二行：此人能忍三年，就能忍十年。

第三行：此人最大的弱点，是他的女儿。

李慕言看着第三行，看了很久，把册子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