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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四月初五。洛京宫城，议事殿。

这一日的朝议，开头是顺的。

工部报了横岭修关的进度：三十七段，已成十一段，在修十九段，未动七段。第一段五百六十丈已经合龙，比原定工期提前了九天。

郭荣听了，点了点头。

“钱呢？”

“回主上，”韩绛出列，“凌夫人筹了十九万贯。盐引八万，商税五万，商借六万。余下的，五月里能到。”

“好。”郭荣道，“传我的话，横岭修关的民夫，工钱一日不许拖。谁拖一日，罚谁三个月俸。”

“臣遵旨。”

殿里的气氛松了些。

李慕言坐在左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没有看。他在想另一件事——昨夜靖安司又送来一份密报，说白草市那边有一条走私铁的线，走两年了，运出去三万斤。这件事他还没在朝上提。

他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殿门口，声音都变了：“主上！北门急报！云州来的，人马都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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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的人是被抬进殿的。

他一身尘土，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结成一层壳。他的左臂用布条绑着，布条已经黑了。他被抬到殿中，硬撑着要跪，被郭荣抬手止住。

“别跪了。说。”

“主上……”那人喘了两口气，“三月……三月二十二，苍狼前锋三千骑，从狼口出，往南，围了云州北边的三处坞堡。”

殿里一片死寂。

“哪三处？”李慕言问。

“石岭、白土、柳树沟。”

李慕言的眉头动了一下。

柳树沟。那个从草原上逃回来的赵三，家就在柳树沟。

“坞堡里有多少人？”

“三处加起来，两千一百多口。”那人道，“石岭最大，有八百多口，堡墙是土夯的，只有一丈二高。苍狼的人没有马上攻，他们先把堡子围了，然后赶着羊在堡外头转，一边转一边喊话。”

“喊什么？”

“喊‘堡里的人听着，大汗有令，降者不杀，愿去草原放羊的，给十只羊、两匹马’。”

殿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堡里怎么答的？”

“石岭的堡主姓王，叫王老实。”那人道，“他站在堡墙上，回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爹二十三年前就是去草原放羊的，到现在没回来。你们先把人还给我，我再跟你们谈羊。’”

殿里静了一瞬。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笑完就没了。

“后来呢？”

“后来苍狼的人就攻了。”那人的声音低下去，“攻了半个月。石岭的堡墙破了一处，堡里的人拿门板堵，拿锅堵，拿人堵。到我们走的时候，堡还没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堡里的箭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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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北刺史苏敬的血书，是在同一日午后送到洛京的。

血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一块白布上。布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很粗，看得出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写到后面，血不够了，字就变成了褐色。

李慕言把布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臣苏敬，代北刺史，守土有责，今以血告：苍狼前锋三千骑犯我北境，围石岭、白土、柳树沟三堡，杀掠甚惨。云州兵少，臣与守将陈文远议，只能固守州城，无力分兵。三堡之民，皆朝廷赤子，臣不能救——”

李慕言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团血糊了，把两个字盖住了。他凑近灯下看了很久，才认出那两个字：死罪。

“——臣之罪也。若朝廷援军迟一日，则三堡之民尽为牧奴；迟十日，则云州孤悬；迟一月，则代北不复为我有。臣老病，不能持兵，唯有一死以报。伏乞大帅早发大兵，救此一方生灵。苏敬泣血再拜。”

殿里没有人说话。

郭荣把布接过去，看了很久。

“苏敬今年多大？”他问。

“回主上，六十三。”郭淮道，“前年在代州任上病过一场，之后就一直咳嗽。”

“六十三。”郭荣把布叠起来，叠得很整齐，“一个六十三岁的老臣，用自己的血写字，写给我们看。”

他把布放在案上，抬起头。

“诸位，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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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议从巳时吵到午时。

邵坤第一个站出来。

“打。”他只有这一个字。

“怎么打？”

“给我三万兵，我从横岭出关，直取狼口。”邵坤道，“三千骑围三个堡，他们的后路是空的。我一冲，他们就散。”

“三千骑是散的？”郑元冷笑，“邵将军，你当苍狼的骑兵是土匪？三千骑围三堡，说明他背后还有人。你冲出去，正中他下怀。”

“那就让他下怀！”邵坤火了，“郑侍郎，你在洛京坐着，说风凉话最会。石岭堡里八百口人，箭射完了，拿门板堵墙，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郑元也站起来，“我还听见云州只有四千守军。你一走，横岭空了。他要是趁虚打横岭，你回头都来不及！”

“横岭有墙！”

“墙修了一半！”

殿里吵成一片。

“够了。”郭荣敲了一下案，“一个一个说。韩绛，你说。”

韩绛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主上，臣说句难听的话。”他道，“现在打不了。”

“为什么？”

“三个数。”韩绛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横岭的粮，现在只够三万人吃四十天。要打，得先屯到够十万人吃半年，这要两个月。第二，马。我们的骑兵一万八，能拉出去野战的不到一万二。苍狼的骑兵，光前锋就三千，后头还有多少不知道。第三，钱。凌夫人筹了十九万贯，全砸在修关上了。再要打，得再筹三十万贯。三十万贯，臣筹不出来。”

殿里静了下来。

“那三堡的人呢？”邵坤低声问。

韩绛沉默了一会儿。

“邵将军，”他慢慢地说，“我不是不想救。我是怕救了三个堡，丢了整个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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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雄。”李慕言开口。

“在。”

“你说实话。三千骑围三堡，是什么意思？”

慕容雄站起来。

“试探。”他说，“大帅，这不是攻，这是摸。”

“摸什么？”

“摸三样。”慕容雄道，“第一，摸我们的反应。他看我们出不出兵，出兵多少，走哪条路，几天能到。第二，摸我们的边。他看横岭的墙修到什么程度，看云州的兵有多少，看坞堡的墙有多硬。第三，摸人。”

“摸人？”

“摸代北的民心。”慕容雄道，“他喊‘降者不杀，给羊给马’，不是喊给堡里的人听的，是喊给整个代北听的。他要看有多少人信，有多少人跑，有多少人反过来替他开门。”

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所以他不会真打。”李慕言道。

“他会真打一个。”慕容雄道，“打一个最硬的，让别的堡看着。石岭就是那个最硬的。”

“石岭能撑多久？”

“堡墙一丈二，土夯的，箭射完了。”慕容雄道，“撑不了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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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灵。”

“在。”

“算。”

“正在测算。”戒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第一，我军北上救援的时间。从横岭关出兵至云州，全程二百四十里，轻骑三日，步骑混编五日。若从洛京调兵，需十九日。”

“第二，云州守军战力。守军四千二百人，其中老兵一千八百，新兵两千四百。城墙完整，粮草可支四十日。以现有兵力守城，可支撑三十至四十五日。”

“第三，后勤就绪度。”戒灵顿了一下，“百分之六十一。”

“六十一。”

“是。粮草储备完成度百分之五十八，军械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二，马匹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九，医疗与转运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五。综合百分之六十一。若要支撑十万人北上作战六个月，还需约两个月。”

“两个月后是什么时候？”

“六月中。”

“他会不会给我们两个月？”

“不会。”戒灵道，“根据阿保机目前的行为模式推断，他的试探期不会超过二十日。二十日后，他会有三种选择：一，撤；二，加兵；三，转向。”

“转向哪儿？”

“横岭西段的岚谷。”戒灵道，“那里守军不足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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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还在吵。

李慕言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殿里就静了。

“我说三件事。”他道。

“第一，云州不能丢。云州一丢，代北的门就开了。所以云州要救，但不是现在这样救。”

“第二，横岭不能空。横岭一空，我们就从救人变成了被人救。所以主力不出关。”

“第三，”他顿了一下，“石岭要救。”

“怎么救？”邵坤急道。

“用小的救，不用大的救。”李慕言走到舆图前，“段晖。”

“末将在！”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出列。

“你带三千骑，不要多。三千骑里，一千是横岭的老骑，两千从云州左近的州兵里抽。你不走大道，走横岭西边的小路，绕过狼口，从白土堡的北边插进去。”

“打？”

“不打。”李慕言道，“你的任务不是打，是接人。三堡的人，能带出来的全带出来。带不出来的，把粮和箭送进去。你带五百辆车，车上装箭、装粮、装盐。”

段晖愣了一下：“大帅，三千骑护五百辆车，走二百四十里小路……”

“做得到吗？”

段晖咬了咬牙：“做得到。”

“做得到就去。”李慕言道，“记住一句话：你的兵可以死，车不能丢。车丢了，堡里的人就完了。”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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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朝，邵坤没有走。

他站在殿门口，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走到李慕言面前。

“大帅。”

“说。”

“我不服。”

李慕言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