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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两分怎么了？”
“差两分，就是每一千支箭里，少死二十个人。”戒灵说，“敌人少死二十个，你们就多死二十个。”
后营里安静了一下。
孙大夫低头继续洗绷带，水声哗啦哗啦。
阿坤站在那儿，脸上的少年气一点一点退下去。
“我知道了。”他说，“从明天起，加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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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营里的人都睡了，阿坤一个人坐在马棚外的石阶上磨刀。
刀是他哥给的。邵坤那把刀用了十几年，刀背上有一道很深的豁口，是当年在铜驼镇跟人拼命留下的。邵坤把刀给弟弟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刀有豁口，你替我磨平它。”
阿坤磨了三年，豁口还在。
不是磨不平，是他不敢磨平。
磨平了，那道口子就没了；那道口子没了，他哥当年那一刀就好像从来没劈过。
石头磨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很笨，但是很稳。
“将军。”石头抱着刀走过来，站在台阶
“坐。”
石头坐下，看了看阿坤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新发的制式刀，忽然说：“将军，我有个问题。”
“问。”
“你杀过人吗？”
阿坤的手停了一下。
磨刀石上的水顺着刀身流下去，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杀过。”他说。
“几个？”
“三个。”
石头沉默了。
“第一次的时候，我吐了。”阿坤继续磨刀，声音很平，“吐完了还得打，因为对面那个人的刀已经举起来了。第二次我没吐，手抖了一整夜。第三次，我什么都没想，回去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中午。”
“那……那算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阿坤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兵，“我只知道，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三个人的脸。”
石头低下头。
“将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怕。”
“怕就对了。”阿坤说，“我也怕。”
“你也怕？”
“怕。”阿坤把刀举起来，对着月亮看刃口，“我哥说，不怕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傻子，一种是死人。我们既不是傻子，也没打算死，那就只能怕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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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是第二天来的。
他没有惊动营里的人，只带了小顺子，从后门进来，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整个上午。
看完了，他把阿坤叫到一边。
“弩阵还差两分。”他说。
阿坤一愣：“大帅怎么知道？”
“我看了一上午，自己数的。”李慕言道，“第三营放了三轮，我数了箭，也数了中。”
阿坤的脸有点红。
“差两分不是你的错。”李慕言说，“是新兵的手还嫩。手嫩，就得练。可我要跟你说另一件事。”
“大帅请讲。”
“你磨刀，磨了三年。”
阿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腰间的刀。
“那道豁口，你舍不得磨平，我知道。”李慕言说，“你哥把刀给你，不是让你供着它。他是想让你知道，这刀是怎么豁的。”
“我……”
“你哥当年那一刀，是替一个不认识的百姓挡的。”李慕言看着远处的靶墙，“那百姓后来活了，活到今天，在代北种地。你哥那道豁口，值。”
阿坤的眼睛有点热。
“大帅，”他忽然说，“我想求一件事。”
“说。”
“北伐的时候，让我带第三营打前锋。”
李慕言看着他。
十九岁的少年，站在五月的太阳底下，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眼睛却亮得吓人。
“前锋是最死的位子。”李慕言说。
“我知道。”
“你哥不会同意。”
“我哥十三岁就在前锋了。”阿坤说，“他十三岁能站，我十九岁站不了？”
李慕言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把他腰间的刀抽了出来。
那道豁口在阳光下很清楚，像一道旧伤。
“刀我给你磨。”李慕言说。
“大帅——”
“磨平了，你带着它去打前锋。”李慕言把刀横在膝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石，“磨平了，你就得自己给自己挣一道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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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校场上响起了从未有过的号令声。
“第三营，听令——”
“在！”
“从今日起，每日加练一个时辰。弩阵，练到六成为止。练不到六成，不许吃饭！”
“是！”
六百个嗓子一起喊，喊得靶墙上的土都掉了一层。
阿坤站在队前，手里握着那把还没有磨平的刀。
风从校场那头吹过来，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旗上写着“易”字，也写着“北伐”两个字——那是他自己找人绣上去的，绣得歪歪扭扭。
“将军，”石头在队伍里小声问，“六成……能练到吗？”
“练不到也得练。”阿坤说。
“为什么？”
阿坤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望楼上那个穿深色袍子的身影。
“因为有人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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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营中点起了火把。
阿坤把刀放在膝上，用李慕言留下的那块油石，一下一下地磨。
豁口在一点一点变浅。
磨到后半夜，他忽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
还剩最后一分。
“留着。”他自言自语，“等打完这一仗，再磨完。”
铜戒上亮了一下。
“建议保留。”戒灵说，“残缺的刃口在格挡时有百分之三的概率卡住敌方兵刃。”
“……你这话，是在安慰我吗？”
“我在陈述数据。”
“你这东西，真不会说话。”
“我会算。”戒灵说，“算得准，比会说话有用。”
阿坤笑了。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磨刀石上的水映着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像一条极小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