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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赵建国坐在床边,心里还是有点无语。他帮赵海军一家,帮到这份上,结果落了个里外不是人,人家还觉得他胳膊肘往外拐,这种亲戚,以后还是少打交道的好。
下午正常上课,赵建国把心思收了收,集中精力把研修题的框架搭完了,下了课回到宿舍,手机又响了,还是他爸。
他接起来,这回他爸的语气明显松快了不少:“建国,下午警察来村里了,两个同志,在村委那边跟好些人聊了赵小果的事,把你从监控里发现疑点的事都说了,说案子要重新查,之前抓人不假,但那是正常办案流程,海军两口子去公安局堵门闹事才被拘的,跟你没关系,村里好些人都听到了,上午那些嚼舌根子的,这会儿都不吱声了,转头开始骂赵海军一家子不知好歹。”
赵建国笑了笑:“那就行,爸,这回你们不用再操心了,以后赵海军家的事,能不沾就别沾了。”
他爸连声答应:“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这回算是看清楚了。”
晚上那顿饭赵建国没出去吃,在宿舍泡了碗面凑合了一口,坐到桌前把白天捋好的框架摊开,开始往下写。这一写就收不住了,脑子里那些在翠山摸爬滚打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往外涌,驻企专员怎么从被晾着到真管用,红暖家具厂那三十多张罚单怎么一张一张倒查,许栓印一家的事怎么从跳楼到后来送锦旗,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亲手经办的,写起来不用编,照着实事捋就行,就是得把背后的道理说透。
写到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两千多字的手稿收了尾,他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把过于口语的地方顺了顺,又把结尾那段往前推了推,觉得差不多了,收拾好交到吴林香那儿。回去的路上,走廊里三三两两都是人,边走边聊自己的写作思路,有的说写了村里的低保评定乱象,有的说写了乡镇综合执法改革,黎凯走在旁边说自己写的是民政局养老服务那块的堵点,孙大海说他把镇上调解纠纷的老办法翻出来写了写。
第二天晚上,跟上次一样,蒋东明让他提前过去占位。他到阶梯教室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按老规矩在第四排中间占了几个连座,拿外套和本子把位置圈住,等蒋东明他们古来之后,跑去食堂扒拉了几口饭,等他再回来,好家伙,阶梯教室里已经人山人海了,过道里都站了人,比上回还满。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大伙儿来得比哪次都早,党校外面的领导也早早到了,前排带桌牌的位置坐得满满当当。
赵建国挤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旁边几个人正低声议论着褚老今晚会讲什么。
蒋东明从前面侧过身来,凑近他压低声音说道:“建国,听说在褚老的建议下,咱们这次党校的课程增加了一项分组交流学习环节。”
赵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蒋东明解释道:“四个人凑一组,互相去各自的单位去观摩学习,介绍自己的执政理念和执政经验,促进学员间互相学习。”
赵建国心里有些意外,交流学习这种事党校倒是常搞,但以前都是党校统一安排,下去基层挂职锻炼,时间短,跟当地干部也不熟,走一圈看看材料听听汇报就回来了,真正能学到的东西有限,充其量就是简单交流,这回改成学员之间互相去对方单位,彼此在党校处了这些天,谁什么脾气秉性大概都摸过了,虽然也有家丑不外扬的心思,但真要看点什么实在的东西,比走马观花强得多。
蒋东明又低声说道:“我看你跟孙大海还有黎凯关系不错,但要是四人一组的话,你们肯定还少一个人。翠山的情况你清楚,结业课题肯定是针对交流学习情况来写的,如果是外人,我担心都会拿翠山来举例,你这段时间还需要再加强一下人脉关系。”
他顿时恍然,这次互相交流学习,大家去的都是发展比较好的县,人家发展水平大同小异,翠山这个穷县往那儿一摆,太扎眼了,蒋东明是担心到时候结业课题里,别人都拿翠山当反面例子来写,翠山再在人前出一次丑,让他再拉个熟人进组,到时候好开口让人家手下留情。
他苦笑了一声,点头道:“蒋局放心,我明白了。”
蒋东明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也不太妥当,又补了一句:“其实翠山这两个月的发展市里还是很看好的,只是现在时机不太对。”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正说着,门外一群领导鱼贯而入,人员跟上次大差不差,省正这次没来,省委组织部连恩平主要陪同,市里面市正还有几个市里的干部一起陪着过来,跟上次一样,大家坐下来后,党校校长笑着走到台上,对褚老的再次到来表示欢迎,说褚老上次讲课之后,大家受益匪浅,从褚老的课程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思想有了新的认知,这一次交上来的研修题质量明显比之前提高了不少,感谢褚老对西林干部队伍的关心。
然后大家一起鼓掌。
褚老起身慢慢走到讲台后面坐下来,扫视了一圈底下,笑了笑说道:“上次跟大家见面,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大家积极学习的心态,让我看到了西林省的未来,这两天工作上不太忙,所以主动给省里请示,再来党校跟大家交流一下,在交流之前,我让党校老师给大家布置了一道研修题,今天粗粗看了一部分研修报告,感觉很欣慰。”
他拿起手边的一摞稿子翻了翻,对其中几份做了点评,有的写乡镇综合执法改革,把执法权下放之后基层接不住的问题,有的写农村养老服务,把乡镇敬老院运转不下去的实情写出来了。被点评到的人满脸兴奋,不由自主地挺胸抬头,旁边人投去羡慕的目光。
褚老没有提到赵建国的研修报告。
点评完了,褚老把稿子放下,说道:“今天我不讲上次那些宏观的东西了,就着大家写的这些报告,讲讲基层治理里头一个最要命的问题,钱从哪来,人往哪去。”
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从分税制改革以后基层财政的变化讲起,说到现在很多县乡两级财政全靠上级转移支付撑着,自己生不出钱来,没有钱,治理就是空话,又讲人,说基层留不住人,年轻干部往省市跑,有本事的往外跑,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干工作靠几个老同志硬撑,讲到最后,他说了一句:“基层治理的根子,是财政和人的问题,这两个问题不解决,你出再多文件、开再多会,都是纸上画画墙上挂挂。”
讲完课,褚老稍作休息,刘秘书过去递了水和药,他吃了药,靠着椅子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笑着问大家有什么疑问,可以一起交流。
底下齐刷刷举起一片手,这回连恩平没再点名,褚老自己扫了一圈,伸手指了一个:“那位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