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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天殿西隅僻廊深处,万古死寂沉沉笼罩。
自方才收妥那枚古朴镇庭玉牌、退出残破耳室之后,柴行歌便不再做半点无谓停留,顺着这条人迹罕至的幽暗廊道,继续缓缓纵深前行。
整条前路静得吓人。
外界数万修士争相夺宝的喧嚣杀伐,早已被厚重的古殿石壁彻底隔绝,半点也传不进来。这里没有术法轰鸣,没有修士怒喝,没有灵光交错的繁乱动静,唯有他孤身一人踏石缓步的轻细声响,在空旷幽深的石廊里微微回荡,衬得这片上古秘境荒区愈发清冷孤寂。
两侧石壁皆是万古遗留的原生岩体,粗糙斑驳,布满岁月风化的细碎坑痕。早先入殿主干道上随处可见的精致雕纹、上古图文,在此处早已绝迹无踪,只剩最朴素的黑石岩层,冰冷坚硬,毫无半点修饰。地面铺展的护地阵纹也断断续续、残缺不全,大半都在无尽岁月中自行磨灭失效,只余下零星几截微弱纹路,蛰伏石缝之间,吐纳着稀薄至极的荒古气息。
相较于主廊道灵气澎湃、灵光浮动的盛景,这片边角区域,灵气稀薄得近乎可怜。
寻常结丹修士,素来追逐灵脉醇厚、机缘富集之地,别说耗费功夫探查,哪怕途经此地,也会嫌此处灵气匮乏、无利可图,径直飞身掠过,根本不屑多看一眼。
也正因为如此,历届虚天殿开启,无数天骄强者、宗门精锐蜂拥入内,尽数扎堆中央主殿与纵深福地,争抢高阶灵材、上古传承、秘境重宝,这片西隅僻地反倒成了整座浅层秘境最清净无争的地界。
无人踏足,便无纷争。
无人觊觎,便无杀机。
这一点,恰好最合柴行歌此刻的心思。
他一路走来,依旧保持着极致审慎的姿态,丝毫没有因为周遭看似安稳就放松戒备。
修仙之人,死于轻敌者十之七八。尤其是虚天殿这种传承万古、凶险莫测的上古秘境,最是擅长藏杀于静、隐祸于平。越是看似无害荒芜的地界,反而越容易蛰伏不为人知的隐匿禁制、延时杀阵、阴邪妖兽。
他神念始终稳稳铺开,笼罩周身前后百丈之地。
神念探查柔和细腻,不张扬、不激进,如同流水漫过岩土,一寸寸筛查石壁、地面、廊顶的每一处细微异动。但凡有半点灵气紊乱、空间波动、气机异动,都逃不过他多年秘境打磨的精微感知。脚下步伐不急不缓,落地轻若无声,每前行数丈,便短暂驻足片刻,核验周遭阵纹流变,确认无异常之后,方才继续稳步向前。
这般行进速度,比起那些御器飞驰、全速纵深的修士,慢了何止十倍。
但慢有慢的稳妥,稳有稳的生机。
那些争先疾驰的修士,看似进度极快、抢占先机,实则一路狂奔之下,根本无暇细致排查周遭隐患,往往只顾着奔赴深处机缘,无意间触发沿途暗藏的禁制陷阱,轻则重伤废功,重则当场殒命、尸骨无存。
一路走来,廊道石壁之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新鲜的磕碰痕迹、浅浅的剑痕爪印。
看得出来,即便此地偏僻,依旧有少数心急贪快的修士,为了抄近路、赶去腹地争抢机缘,匆匆横穿而过。这些痕迹大多崭新锋利,显然都是方才第一批涌入秘境的修士留下。
只是这些修士行色匆匆,只顾埋头赶路,对沿途散落的微末机缘、潜藏细节视而不见,一路横冲直撞,徒留些许痕迹,便早已奔赴更深处的殿宇区域。
柴行歌目光淡淡扫过这些痕迹,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人之贪妄,与生俱来,非阅历深厚、心性坚韧者,难以自持。
无数修士苦修百年、数百年,根基稳固、修为精深,偏偏临了栽在一个“贪”字之上。见机缘便争,见福地便闯,见捷径便钻,全然忘了秘境之行,活命方是根本。
他不再理会周遭旧痕,收回目光,继续稳步潜行。
又往深处走了约莫数百丈,周遭地势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原本笔直狭长的石廊,渐渐变得蜿蜒曲折,地面微微向下倾斜,地势缓缓走低。周遭空气也愈发阴冷潮湿,丝丝缕缕的寒凉之气从地底石缝中渗出,萦绕周身,不带煞气,不带凶意,只是单纯的万古阴寒,浸得人肌肤微凉。
头顶廊顶愈发低矮,遮挡了远处腹地飘来的微弱灵光,整片廊道愈发昏暗,几乎彻底沉入幽暗之中。
寻常修士身处这般漆黑荒芜、阴冷偏僻的环境,多半心生焦躁不安,下意识想要折返、奔赴光亮繁盛的主路。
柴行歌却是神色如常,心境稳如止水。
他半生闯荡乱世绝境,雪域冰原、深海寒渊、阴煞古地皆曾踏足,早已习惯这类幽暗阴冷的荒古地界。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化,丝毫扰乱不了他的道心。
反而越是偏僻幽暗、人迹罕至,他心中越是安稳。
前行之间,神念忽然捕捉到前方数十丈处,有一缕极淡的灵气微微浮沉。
这缕灵气极其微弱,混杂在周遭稀薄的荒古气息之中,若不细细探查,根本无从察觉。灵气质地温润柔和,无暴戾、无阴邪、无凶煞,绝非妖兽戾气、禁制杀机所有,反倒带着一丝纯粹的草木灵韵。
柴行歌脚步微微一顿,眸光微凝,没有贸然突进。
他立在原地,静静凝神感知数息,反复确认灵气周遭无空间震荡、无阵纹波动、无潜藏杀机,周遭百里之内也无任何人的气机动静,彻底排除埋伏陷阱之后,才放缓脚步,缓缓朝着灵气飘来的方向挪移而去。
绕过一处弯折的岩壁,前方廊道豁然开阔少许。
一方丈许大小的天然岩穴,静静嵌在石壁之中。
岩穴洞口低矮,大半被垂落的暗色岩藤遮掩,若非神念细致探查,寻常修士路过,根本难以发现此处暗藏的小小洞穴。岩藤枯黑干瘪,不知枯死多少岁月,触手酥脆,轻轻一碰便簌簌脱落。
拨开枯藤,洞口之内,一股愈发纯粹温润的草木灵气扑面而来。
洞内漆黑幽暗,空间狭小,不过数丈方圆,地面泥土湿润松软,混杂着万古沉积的细碎尘沙。洞穴四壁岩土呈深青色,石缝之间,几株纤细的淡蓝灵草静静扎根生长。
灵草仅有三寸高矮,茎叶纤细,叶片通透,每一片叶子中央,都萦绕着一点极淡的月华灵光,静静吞吐着地底微弱灵脉,气息清雅纯粹。
柴行歌目光落去,稍稍辨认,心中便有了定论。
月华灵草。
算不上顶尖奇珍,却是乱星海少见的温和灵材,不喜骄阳盛灵,偏爱幽暗阴湿、静谧无人的地底岩穴,常年吸纳月华阴灵、地底灵脉之气生长,性子温润平和,不含半分驳杂戾气。
此草最是怯生,一旦周遭灵气躁动、有人肆意催动真元、爆发杀机,便会自行枯萎、散尽灵韵,百年根基一朝尽毁。
也难怪这片偏僻岩穴能留存数株。
数百年来无数修士踏入虚天殿,人人争强好胜、动辄杀伐斗法,主路周遭的灵草奇木早已被采摘一空,唯有这种藏于绝境僻地、无人问津的微末灵材,方能安然存续至今。
柴行歌没有急于伸手采摘。
他依旧谨慎,先退后两步,指尖凝出一缕细微到极致的真元,轻轻送入洞穴四壁岩土之中,试探周遭是否暗藏连环禁制、隐匿陷阱。
真元游走岩土之间,畅通无阻,无反噬、无触发、无异常波动。
随后他再度铺开神念,细细扫过洞穴顶部、底部、所有岩缝死角,确认无蛰伏毒虫、无噬灵毒瘴、无延时阵纹,确确实实只是一处天然生长灵草的普通岩穴,并无任何凶险暗藏。
几番排查彻底稳妥之后,柴行歌才俯身入洞。
他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惊扰周遭微弱灵脉,毁了灵草根基。指尖轻抬,以最温和的真元包裹灵草根茎,小心翼翼连着下方一寸软土一同剥离而出。
几株月华灵草,尽数完好无损,根茎饱满,灵韵未散。
这类温和灵草,直接炼化吸纳,增益有限,对结丹境界突破并无太大助益。但它药性纯粹温润,最善滋养神魂、平复真元躁动、中和戾气,若是积攒多份,搭配其他辅材,可炼制静心凝神的低阶丹丸。
秘境之中厮杀四起、杀机遍地,修士长期紧绷心神、戾气缠身,最容易道心浮躁、真元不稳。有此类凝神灵材傍身,漫长探索之中,可时时平复心绪、稳固道基,用处看似细微,实则极为实用。
柴行歌将灵草小心收拢,以玉盒妥善盛放,单独存入乾坤造化葫一隅,不与丹药符箓混杂,避免灵韵散失。
收妥灵草,他并未在此逗留。
小小一处岩穴,仅此数株灵草,再无其他机缘,更无潜藏凶险。确认完毕之后,他当即转身,退出洞穴,重新掩上枯藤,恢复原本模样,继续顺着蜿蜒幽暗的廊道继续前行。
一路走来,依旧是人迹寥寥,死寂荒芜。
沿途偶尔能遇上几处小型凹陷石室、隐蔽岩缝,大多空空荡荡,或是只剩风化殆尽的残石朽木,再无任何遗存。偶尔遇到一两份散落的低阶灵材、废弃古器碎片,他都稳妥排查、谨慎收取,积少成多,不贪大功,不弃小利。
修仙之路,本就是日积月累、步步沉淀,从无一蹴而就的造化。
行进之间,周遭地势愈发低洼,空气的阴寒湿气更重几分。
地底渗出的灵气愈发纯粹,虽依旧稀薄,却褪去了主廊道的驳杂杀伐之气,只剩万古沉寂的古朴灵韵。柴行歌一路稳步前行,心神始终澄澈清明,周身真元流转圆融平稳,借着周遭纯净荒古灵息的潜移默化滋养,丹元微微温养,悄然打磨着境界细微瑕疵。
他如今已是结丹中期圆满。
道基早已稳固至极,寻常天地灵气、普通灵材造化,早已难以撼动其境界分毫。但虚天殿的荒古灵息源自上古秘境本源,底蕴远非外界灵气可比,日复一日的细微滋养,虽不能助他即刻破境,却能一点点磨去丹元之内残留的细微戾气、驳杂杂质,让境界愈发圆满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