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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天殿西隅荒墟的雾,终年沉滞。
没有起落,没有流动的章法,只是厚厚一层压在残岩断梁之上,死死笼住整片封禁空域。星宫布设的虚空星纹藏在雾层深处,无声锁死内外灵气往来。殿区核心的厮杀响动、术法爆鸣、法宝碰撞的杂乱声息,被浓雾和禁制层层隔断,一丝都透不进来。
整片荒域,死寂得没有半点活气。
早前游荡在这片边角区域的上古残傀,已经被柴行歌逐一清剿干净。那些傀儡多半机件朽坏、灵机残缺,只剩最原始的巡守本能,藏在石缝暗坑、断梁死角里,但凡感知到半点生人灵气,便会机械扑杀。
逐一肃清之后,这里再无外物惊扰。无人窥探,无禁制异动,无凶物潜藏。偌大虚天殿处处杀机遍地、纷争不休,唯独这一方封禁死角,成了唯一能安稳静坐的去处。
坍塌残殿的最深处,光线昏暗至极。
地面积着厚厚的陈年尘泥,踩上去绵软厚实,万古岁月从未被外力扰动过,落石堆叠错落,堵死了大半通风通路,密闭幽暗,刚好遮掩身形、锁藏气息,是绝佳的闭关之地。
柴行歌静静盘坐在青石地面。
身姿端正,四肢自然舒展,五心向天,周身没有一缕外泄灵光。青衫垂落,贴合躯体轮廓,边角落着细碎尘灰,他全然不顾。体表气血流转压得极稳,丹田真元沉寂内敛,整个人融在幽暗死寂里,和周遭冰冷岩土别无二致。
连日来的经历,一桩桩在心底缓缓沉淀。
清剿残傀时的近身搏杀、数次直面元婴大能覆压而来的神念、日夜不停推演阵纹和傀儡法理、反复打磨五行剑阵的衔接节奏。诸多实战细节、经脉体感、灵力滞涩的瞬间,平日里被厮杀和紧绷掩盖的细微异样,此刻静下来,尽数清晰浮现在感知之中。
他修的《玄墟镇元真章》,是早年所得的上古改良功法。
一路走来,凭此功法稳筑基、结丹元,扎根乱星海数百年,历经无数秘境厮杀、绝境遁逃,根基远比同阶修士浑厚稳固。可越是沉心体悟,越能察觉到内里藏着的诸多细微弊病。
初修功法时,修为浅薄,眼界有限,只能照着传承口诀死板运转真元。经脉走线、纳气节奏、周天循环路径,全数照搬古法,从未结合自身灵根特质、肉身耐受、实战习惯微调过半分。
长年累月下来,无数细微的不契合、不顺畅层层堆积,藏在经脉末梢、节点缝隙、周天转换的细微死角里。
往日在乱星海外历练,天地灵气驳杂浑浊,周遭修行环境粗糙,寻常对敌、浅层历练,这些瑕疵根本显现不出。浑厚的道基足以掩盖所有细微滞涩,对战、遁逃、术法催动,都看不出半点不妥。
可踏入虚天殿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座上古秘境的天地星力精纯至极,质地凝练,道韵纯正,和外界驳杂灵气截然不同。
身处此地潜心调息、频繁推演法理、高强度持续作战,旧功法所有的不适配,尽数暴露出来。
柴行歌闭着眼,神识缓缓铺开。
如同最细密的蚕丝,顺着经脉脉络,一点点游走周身。
寻常结丹修士神识粗疏,只能勉强探查主干经脉的真元流转,看不清末梢支流的细微变化。但他的神识历经数次元婴神念碾压淬炼,又常年打磨阵纹、拆解傀儡精微结构,早已远超同阶修士的精细度。
周身三百六十处关键节点,大小经脉支流、窍穴接口、丹田肌理、识海接驳通路,尽数清晰映在灵台之中。
半点细微异样,都无从藏匿。
他第一时间感知到的,是纳气的滞涩。
虚天殿的精纯星力飘荡在空域之中,质地凝练、本源厚重。旧功法的纳气法门,是适配乱星海杂驳灵气所创,口鼻纳息、毛孔引气的节奏太过粗缓,根本承载不了这般精纯灵机。
每每吸纳星力入体,大半精纯本源都在经脉流转途中无故散逸,真正能沉入丹田、转化为自身真元的不足七成。
好好的上古精纯灵机,平白浪费大半。
其次是周天流转的冗余。
旧法周天轨迹陈旧迂缓,部分末梢经脉走线刻意迂回,是上古低灵气环境下,为缓慢养元设计的旧路子。如今灵气质地大变,这般迂回走线非但毫无益处,反倒徒增流转时长,拖累真元周转速度。
主干经脉运转尚可,一旦催动全身灵力、连番释放术法、长时间缠斗,弊端立刻凸显。
真元接续变慢,节点转换拖沓,后劲接续不足,高强度厮杀之下,续航缺口会被持续放大。
再就是神魂滋养的缺失。
旧法侧重固本培元、凝炼丹元、稳固肉身,大半周天灵力尽数归于丹田经脉,极少有真元分流滋养识海。
这些时日,他频繁铺展神识探查、日夜推演复杂阵纹、数次硬扛元婴神念覆压。识海消耗极大,暗藏多处细微暗损,长久积攒下来,心神极易疲乏,推演法理稍久便会灵台浮躁,神识耐久度大打折扣。
最后是术法衔接的生硬。
真元从丹田抽调、经脉输送、指尖爆发、剑意催动,节点转换始终带着一丝固化的滞涩。不是招式不熟,是旧法灵力流转的惯性固定,真元起落、快慢、收放,都有既定死板的轨迹。
心念动了,灵力却不能瞬间同步。
微秒之间的偏差,放在寻常对战无关紧要,可若是对上同阶顶尖修士、或是遭遇元婴大能突袭,这点滞涩,便是致命破绽。
柴行歌心底通透。
修仙路上,最害人的从来不是明显的缺陷,而是这些长年累月、看似无碍的细微瑕疵。
无数修士卡在结丹巅峰终生不得突破,并非机缘不足、悟性不够,而是早年修行贪图速成,不肯打磨底层功法,任由瑕疵堆积,道基越修越虚,境界看似攀升,根基实则千疮百孔。
一旦临近元婴门槛,所有隐患尽数爆发,道基锁死,前路断绝,再无精进可能。
他此刻结丹圆满,境界短期无法寸进,恰好是打磨根基、重塑功法的最好空档。
与其日后根基固化、弊病深种、受制桎梏,不如趁此刻道基稳固、真元浑厚、神识精微,彻底推翻旧有流转惯性,逐一修缮所有瑕疵,打磨出一套完全贴合自身、适配秘境星力、适配高强度实战的全新周天体系。
心神彻底笃定,柴行歌摒除所有杂念。
不再吸纳外界星力,不再推演阵纹傀儡,不再复盘厮杀招式。
整个人彻底静下来,唯剩神识内视,一寸寸梳理周身经脉。
从头顶百会穴起始,沿督脉下行,过肩颈、脊背、腰腹,贯通四肢主干经脉,再延伸至指尖、足底所有末梢支流。一处处比对,一处处甄别,一处处标记。
神识缓慢游走,不急不躁。
三个时辰的时间,他一动不动,静静盘坐原地。
旧法过时的末梢走线,被他一一标记出来,总计七处。这些路径迂回冗长,在精纯星力环境下毫无作用,只会白白消耗灵力、拖慢流转节奏。
十一处经脉节点,吞吐配比失衡。部分节点常年真元堆积淤堵,部分节点长期灵力空虚,导致周天流转忽快忽慢,灵力输出极不平稳。
四处识海接驳窍穴,真元通路狭窄闭塞,几乎没有养神灵力通过,是神魂虚弱、灵台不稳的根源。
还有无数细碎的微小缝隙、转换死角、耗散缺口,零零散散遍布周身支流,都是数十年修行惯性积攒下的暗病。
尽数排查完毕,柴行歌缓缓收敛神识。
眼底虽无半点动静,心中已然把所有隐患位置、弊病根源、偏差大小,记得一清二楚。
改功塑基,远比重修新法凶险百倍。
新法修行,是从无到有,顺势而为。
修缮旧功,是逆数十年修行惯性而动。周身经脉早已固化成型,真元流转已成本能,想要强行改道、调整节点、打通新的通路,等同于重塑一身道基。
过程枯燥、磨人、且处处藏着风险。
稍有不慎,真元逆行、经脉紊乱、气机溃散,轻则修为倒退、真元不稳,重则留下终身道基暗伤,再无圆满可能。
寻常修士畏惧痛苦、忌惮风险、耐不住枯燥,终生不敢触碰旧功根基。
柴行歌心性早已在无数绝境厮杀中打磨得极致坚韧。
他不求快,不求异象,不求精进,只求稳,求细,求无瑕。
心念微动,丹田缓缓震颤。
一缕最温和、最精纯的本源丹元,慢慢溢出丹田,顺着老旧周天轨迹,缓缓流转周身。
这一缕真元极缓、极柔、极稳,不具半点杀伐之力,只为试探经脉耐受、磨合全新走线。
神识死死锁定这一缕真元,强行牵引,扭转固有轨迹。
最先着手的,是七处冗余末梢经脉的裁撤改道。
神识操控真元,硬生生避开老旧迂回的支流,直接截断废弃走线的灵力供给,将原本流经此处的真元,尽数导入邻近主干通路。
数十年的修行惯性根深蒂固。
真元数次下意识顺着旧有轨迹滑动,经脉微微酸胀发麻,体内气机隐隐躁动,丹田起伏不定。每一次改道,都要硬生生对抗本能流转。
细密的酸胀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不似外伤利刃割破的剧痛,是深入肌理、连绵不绝的闷胀酸涩,一点点磨着心神耐性。
柴行歌浑然不觉。
心神稳守灵台,不为肉身异样牵动,一遍遍引导真元适应全新走线。
第一遍周天,滞涩严重,数次流转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