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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天殿夹层荒墟的残殿之内,灵气沉降安稳,禁制层层锁灵,日复一日皆是这般静谧沉寂的光景。
殿外的乱世纷争,却从无一日停歇。
自柴行歌蛰伏此地、潜心打磨根基、细磨底牌底蕴至今,中层与深层交界的整片空域,始终被三方势力的拉锯博弈牢牢裹挟。万仙谷的正道修士、极阴岛的魔修悍徒、万天明与万青叔侄一脉的游离修士,三方人马彼此制衡、互相掣肘、时时试探、日日厮杀,没有真正的止战,也没有片刻的安宁。
术法轰鸣震颤虚空,法宝撞击炸开灵潮,修士厮杀的怒喝、重伤的闷哼、陨落前的惨呼,层层叠叠漫过荒墟百里疆域。那些由元婴大能威压激荡而起的灵力乱流,一次次扫过断垣残壁,卷起遍地染煞残砂、破碎古木、废弃阵屑,将整片域外秘境的凶险乱象,日复一日、反反复复铺展在天地之间。
柴行歌静坐残殿,日日听外间杀伐不息,夜夜观域外人心百态。
他无需亲身入局,不必主动争锋,只凭一丝外放的细微神识,静览三方势力的分分合合、尔虞我诈、背信弃义、伪善权谋。漫长时日的冷眼旁观、静默审视,比亲身经历十次厮杀、百次交锋,更能看透这片乱世秘境最根本的生存真机。
从前初入虚天殿,他尚且留存着寻常修士的固有认知,以为正邪有界、善恶有分、盟约有信、相助有情。彼时行走秘境,待人处事尚留分寸善意,遇同道修士尚且愿意稍加包容,逢临时联手尚且愿意笃信盟约。
可历经这段时日的长久静观、亲历数次临时交锋、旁观无数修士聚散离合之后,他心底残存的那点稚嫩念想,早已被秘境的冰冷规则、修士的贪婪本性,一点点涤荡得干干净净。
偌大虚天殿,万千修士云集于此,人人为机缘而来,个个为造化奔波。
在无尽寿元诱惑、高阶秘宝吸引、上古传承裹挟的极致利益面前,所有道义、情谊、盟约、善意,皆是随时可以撕碎、随时可以背弃、随时可以牺牲的虚妄之物。
先看自诩正道正统的万仙谷修士。
这些人身着素色道袍,口诵清规道义,行走之间端得一身正气凛然,张口闭口皆是除魔卫道、匡扶秘境、公允处世的正大言辞。初初观之,当真有几分名门正派、君子修士的端严模样,让人不由得心生几分信服。
可日子久了,看得多了,内里的伪善自私、双标狭隘、阴诡算计,便一层层剥去伪装,赤裸裸展露无遗。
他们对付极阴岛魔修之时,动辄祭出大义名头,聚众围杀、借势欺人,将魔道修士的贪狠狡诈挂在嘴边,当作屠戮掠夺的正当由头。可私下里,遇见势弱的散修、独行修士、无门无派的小辈,一样会巧取豪夺、暗中截杀、借故寻衅。
但凡弱小修士手中存有半分稀缺资源、一件可用古物、一丝特殊灵韵,便会被这些正道修士悄然盯上。先是假意亲近、探清底细、套取行踪,而后寻机设局、暗中围堵,借着清扫邪祟、规整秘境秩序的由头,名正言顺夺人机缘、掠人宝物、害人性命。
得手之后,依旧一身坦荡,依旧满口道义,丝毫不会心生愧疚。
在他们心中,名门正道的颜面、宗门的利益、自身的造化,远胜世间一切公道情理。弱小修士的性命得失、冤屈生死,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所谓正道大义,从来只是对外标榜的幌子、欺压弱小的借口、掠夺机缘的皮囊,从来不是约束自身的准则、善待他人的本心。
再看声名狼藉的极阴岛魔修。
这类修士从不伪装、不假仁义、不遮贪狠,行事杀伐果断、肆无忌惮、阴诡百出,世人皆知其凶狠暴戾,人人避之不及。
他们的确自私嗜血、贪利亡命,为了一枚灵玉、一缕煞气、一件残宝,便可拔刀相向、同门反目、临时背刺。可恰恰因为从不伪装,反倒少了许多虚伪算计。是凶是善、是贪是狠,皆摆在明处,让人一眼可辨、提前戒备、有所提防。
比起满口道义、背地里阴毒诡诈的伪善之徒,这般明面上的凶狠,反倒算不上真正的可怖。
最让人心寒、最值得戒备、最难以提防的,实则是万天明、万青这对叔侄代表的游离势力。
他们非正非魔、不左不右、游离夹缝、左右逢源,没有正道的虚名束缚,没有魔道的暴戾直白,却有着最深沉的城府、最缜密的算计、最隐忍的贪心、最诡诈的人心。
这叔侄二人,将秘境存身的诡诈之道,修行到了极致境地。
他们从不与任何一方死战到底,从不坚定依附任何一股势力,从不轻易展露自身底牌,从不浪费半分力气在无利可图的纷争之上。
见正道势盛,便假意靠拢、略施援手、卖人情结,换取正道默许其收割边角机缘;
见魔道猖獗,便暗中纵容、稍加借力、掣肘正道,平衡各方战力不让一家独大;
见散修得宝,便悄然布局、伺机截胡、坐收渔利,不留痕迹夺人造化;
见局势凶险,便第一时间抽身避祸、隐匿蛰伏、保存实力,绝不做无谓牺牲。
他们最擅长缔结临时盟约,也最擅长转瞬背弃承诺。
但凡联手,皆是利益驱动;但凡相让,皆为长远算计;但凡相助,皆藏后手图谋。没有永恒的盟友,没有固定的立场,没有恒定的善意,唯有永恒不变的利己私心。
柴行歌冷眼旁观日久,见过无数次三方修士的临时联手、转瞬反目。
前一刻还并肩作战、共抗强敌、互为依仗的同道盟友,下一刻便可为了一件掉落秘宝、一处灵气节点、一缕特殊星力,瞬间刀剑相向、痛下杀手。
前一日还互通有无、交换物资、许诺互助的口头约定,后一日便可因为局势变动、利益倾斜、利弊转换,尽数作废、翻脸无情。
有正道修士假意救助弱小散修,实则探查对方底蕴底细,待摸清孤身无援、修为低微之后,反手杀人夺宝、吞人机缘;
有魔修小队临时抱团求生,熬过凶险战局便立刻内讧厮杀,为分赃不均屠戮同伴;
有万氏麾下修士与人达成交易,拿人手资转头便泄露对方行踪,借他人之手铲除交易对象,彻底杜绝后患。
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赤裸裸的人性乱象,日复一日、清晰直白映入柴行歌眼底,刻入他的心境识海。
初入秘境时尚存的几分热忱、几分轻信、几分坦荡、几分争胜,在无数次人心诡诈的冲刷之下,彻底消磨殆尽。
他终于彻彻底底看透了虚天秘境的底层规则,也看透了乱世修仙界最真实的人心百态。
这片天地,从来不是以善恶定生死,从来不是以道义论高低,从来不是以情义论远近。
唯实力立足,唯隐忍长存,唯谨慎保命,唯利己恒久。
弱者的善意,是毫无用处的软弱;弱者的坦荡,是自取灭亡的愚钝;弱者的轻信,是葬送性命的祸根。
唯有自身底蕴足够扎实、心性足够沉稳、行事足够谨慎、进退足够有度,方能在波诡云谲、瞬息万变的秘境纷争之中,避开祸端、稳住自身、积攒机缘、稳步前行。
漫长的静观沉淀,无数的人心复盘,让柴行歌的心境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蜕变升华。
他不再是初出茅庐、一腔锐气、好胜逞强、遇事冲动的年轻修士。过往那种遇见纷争便想争锋、遇见机缘便想争抢、遇见挑衅便想回击、稍有优势便想张扬的浮躁心性,被秘境的冰冷现实一点点磨平、磨稳、磨透。
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世事沧桑、看透人心诡诈、深谙乱世生存的老练通透、沉稳坚韧。
他结合自身一次次的亲历险境、旁观乱象、复盘得失,一点点梳理、沉淀、总结,慢慢凝练出一套真正适配这片秘境、适配乱世修仙、适配自身道心的立身法则。
第一条,遇事不冲动。
秘境之中,绝大多数祸端,皆由一时冲动而起。
无数修士并非死于修为不足、底牌不济、机缘浅薄,而是死于一时意气、一时贪念、一时逞强、一时易怒。
见宝物动心便贸然争抢,遇挑衅受辱便贸然回击,逢局势躁动便贸然入局,最终深陷泥潭、卷入纷争、得不偿失、陨落身死。
柴行歌如今已然深谙,乱世之中最珍贵的素养,便是临事心静、遇乱不躁、逢变不惊。
无论外界厮杀多么惨烈、机缘多么诱人、纷争多么热闹、挑衅多么隐晦,必先静心观局、研判利弊、审察凶险、看透后手。不急出手、不逞一时、不随大流、不逐浮华,任凭外界风起云涌,自守方寸本心,待局势明朗、利弊清晰、凶险尽显,再做抉择进退。
冲动从来不是果敢,是乱世最致命的愚钝。
心静,方能观局;局明,方能择路;路稳,方能长存。
第二条,交锋不恋战。
秘境斗法,从来不是擂台较技、分个高低输赢、争个脸面长短。
没有所谓的堂堂正正、公平对决,没有所谓的胜负体面、武道尊严。
每一场厮杀,皆是生死之争、机缘之夺、存亡之搏。对手从不讲规矩、从不留情面、从不守道义,处处是诡诈后手、暗藏伏兵、阴毒杀招、连环陷阱。
赢了未必是福,或许只是对手诱敌深入的假象;胜了未必得利,或许只是多方势力设下的鱼饵。
无数修士厮杀得势便心生骄躁,贪恋战果、执意碾压、不肯收手,一味想要尽诛敌手、尽收好处,最终深陷对手铺垫的后手死局,被伏兵围杀、被阵法困住、被第三方渔利,大胜之后瞬间陨落。
柴行歌自此定下准则,但凡与人交锋,只求自保、只求脱身、只求得利、只求避险,绝不恋战、不贪全胜、不逐极致、不逞杀伐。
能退则退,不纠结一时胜负;
能止则止,不贪恋一寸战果;
能速决则速决,不拖沓战局、不给对手翻盘之机、不给第三方介入之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