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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天殿南域,荒古废墟腹地。
此地远离东殿星灵谷的对峙纷争,也避开了极阴魔修游走屠戮的幽暗险地,四下尽是崩塌万年的上古殿宇残躯,断柱横斜、碎砖叠垒,厚积的瘴尘铺覆满地。常年累月无人踏足,连散落游荡的低阶傀儡都寥寥无几,死寂沉沉,唯有偶尔掠过岩层缝隙的阴风,卷着细碎沙砾簌簌作响,算是这片死地仅有的动静。
柴行歌择定的闭关岩洞,便藏在一片巨型崩塌殿基的底层夹缝之中。
洞口被数丈厚重的上古玄岩彻底封堵,外层堆砌满风化碎石与发黑瘴土,与周遭荒芜地貌浑然一体,看不出半分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内丈许见方,不算宽敞,却干燥通风,灵气虽不算鼎盛,却胜在纯粹平稳,无外界乱流驳杂,更无半分厮杀戾气侵扰。岩壁上残存的古老阵纹早已失却神效,黯淡无光,可依旧能微微锁固地脉灵气,让洞内真元流转环境远胜外界各处险地。
自东殿星灵谷高空窥局归来,柴行歌便彻底收心敛性,闭门闭关。
外界依旧风波不休。
万仙谷叶寒山与星宫金魁两大元婴巨头的对峙僵持,时至今日依旧未曾消解。两派弟子日夜分列阵前、剑拔弩张,元婴大能暗中气机博弈、互相消耗,谁都不肯退让寸土,谁都不敢率先开战,硬生生将一场灵脉争夺,拖成了漫长无尽的心力、真元、耐性的拉锯消耗战。东域各处散落修士、闲散势力,皆紧盯这场正道纷争,有人伺机渔利,有人避祸远遁,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可这些外界纷争、乱世博弈,尽数被厚重岩层隔绝在外,半点侵扰不到洞内的安稳。
柴行歌盘膝端坐于一方平整的青石台之上,周身衣袍静垂,纹丝不动。
连日高空蛰伏,冷眼旁观两大元婴对峙、数万修士僵持,他看似一无所获,只是静静窥局,实则脑海中早已无数次复盘过往所有实战厮杀的细节。
踏入虚天殿至今,大小恶战历经数十场。
鏖战上古高阶傀儡,硬抗魔修阴毒术法,周旋各方散修高手,观摩元婴大能气机碰撞、术法施压、攻防博弈,一路走来,尸山血海里搏杀求生,积累的实战经验早已远超寻常闭门苦修的结丹修士。
他手中手段繁杂齐备。
龙纹剑贴身近战杀伐凌厉,双指秘术破甲封灵诡异实用,傀儡术可辅战牵制、混淆敌势,五行飞剑可远程制敌、围压困敌,更有咫尺遁法作为绝境脱身的保命底牌。论手段广度、杀伐花样,放眼同阶,少有修士能与之比肩。
可厮杀越多、险境经历越繁,柴行歌心中越是清明。
他一身斗法本事,皆是乱世仓促成型,是绝境之中逼出来的野路子,够狠、够烈、够保命,却不够稳、不够精、不够无瑕。
寻常修士斗法,大多依仗修为压制、法宝强横,招式粗糙、灵力粗放,只要威势足够,便能碾压同阶、镇服弱者。可真正到了高阶修士博弈,强弱之分从来不在一招一式的惊天威势,而在细微毫厘之间的破绽差距、真元损耗、衔接节奏。
一丝滞涩,便是同阶对决落败的根源;
一寸破绽,便是元婴碾压之下殒命的开端。
此前无数次死里逃生,看似是机缘侥幸、遁法神速,实则步步惊心。
好几次与高阶傀儡近身缠斗,剑招收尾仓促,衔接指法之时留有瞬息空窗,全靠肉身硬抗余波、强行补招;数次遭遇散修围杀,连招转换节奏紊乱,真元配比失衡,无谓损耗过半,险些灵力枯竭、无力再战;就连观摩两大元婴斗法,他也清晰看出,自身如今的攻防体系,在真正顶尖战力眼中,处处是漏洞,处处是可乘之机。
结丹中期圆满的境界早已稳固,道基经《玄墟镇元真章》反复涤荡打磨,精纯扎实,再无虚浮杂质。眼下他最不需要的,是急于突破境界、贪求机缘,最需要的,是沉下心来,磨尽一身厮杀戾气,补全所有招式瑕疵,抹去所有斗法滞涩,将一身杂乱拼凑的野路战法,打磨成圆润无瑕、闭环无漏的正统杀伐体系。
这也是老牌修士与野修散修最根本的差距。
野修重杀、重利、重速成;
老修重稳、重精、重无漏。
乱世求存,一时凶悍不足为凭,长久无瑕、步步无错,方是长生根本。
洞内幽暗,仅有一枚低阶荧光石嵌于岩壁角落,洒落淡淡微光,勉强照亮身前丈许空地。
柴行歌闭目静坐良久,心神彻底沉淀,摒除外界所有杂念,将自身体内真元尽数归拢丹田,周身灵气彻底锁死,死寂无波。
他最先复盘的,是《墟龙镇穹剑经》三套核心近战剑招。
此剑经由上古法理衍生,古朴厚重、攻守兼备,是他近身搏杀的核心依仗。三式剑招各有功用,蓄势、清障、破甲,分工明确,可拆可合,可单出可连招。可长久实战下来,弊端早已积累无数,只是往日战事仓促,无暇细磨,只能将就用之。
第一式,星龙敛鳞匿势蓄杀。
这是整套剑经的起手根基,也是他最常用的蓄招隐匿之式,核心要义在于匿杀机、藏剑势、暗蓄杀伐之力,不引灵气动荡,不泄半分锋芒,于无声处凝杀招。
往日对敌,柴行歌只求快速蓄势、速成杀机,从不在意细微灵力调控。
每次起手,皆是一股脑灌注三成真元,粗暴激活剑身龙纹,剑气内敛、龙鳞隐现,看似藏势无声,实则真元灌注过猛,灵力铺张过宽,剑身周遭灵气会掀起一层极细微的涟漪波动。
这般破绽,对付低阶修士、愚笨傀儡自然无伤大雅,可遇上神识敏锐、斗法老辣的同阶顶尖修士,这一丝灵气动荡,便足以让人提前捕捉杀机、预判招式,早早设防、提前规避,让他暗中蓄势的算计尽数落空。
更有极大弊端在于真元浪费。
三成真元尽数灌入剑身,前半段蓄势足矣有余,后半段却冗余过剩,白白耗损灵力,拖延连招节奏,一场持久战下来,无谓损耗的真元累积起来,极为惊人。
柴行歌缓缓睁眼,抬手握住身侧平放的龙纹剑剑柄。
冰凉古朴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经脉蔓延全身,剑身沉寂无光,毫无半分凌厉剑气外泄。
今日闭关,他不求速、不求猛、不求威势骇人,只求细、求稳、求精准。
心神沉入经脉,每一缕真元的流转轨迹、输出量级、传导速度,皆由神识极致入微地掌控。
摒弃往日粗暴灌灵的陋习,起手先敛脉锁息,稳住周身灵气,不让分毫灵力外溢。初始只渡一成微薄真元,顺着剑身古老龙纹脉络缓慢游走,一点点激活剑体残存的上古气韵,让肉身、经脉、真元、剑身四者彻底契合归一。
待剑体龙纹微光暗凝、彻底锁死灵气波动,再以极缓极稳的节奏,逐层增补真元至两成三分。
不多一分冗余,不减一分威势。
真元流转速度刻意放缓半息,让内敛剑气顺着剑身纹路层层沉淀、层层压缩,将所有外泄的灵气波动尽数锁死,敛于剑身之内,不震风、不动尘、不惊灵气。
以往三息蓄势,灵气暗动、微有破绽;
如今同样三息时长,灵气死寂、大势深藏,剑身方圆丈许之内,无半点动荡波纹。
哪怕是元婴修士贴身扫视神识,也绝难从这一片死寂之中,察觉这平平无奇的一剑之内,已然暗藏足以重创结丹后期修士的凝练杀势。
一招成型,不收剑、不松懈,凝神感知周身灵气变化、经脉流转舒适度、剑身灵力贴合度。
稍有分毫滞涩、分毫偏差,便立刻卸去真元、散去剑势,从头再来。
一次、十次、百次、千次。
枯燥、乏味、单调。
没有灵光暴涨的异象,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幽暗岩洞之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起手、蓄势、敛杀、收势。
凡人苦修,从来都是这般日复一日的枯燥沉淀。世间从无一蹴而就的强者,所有临阵的从容不迫、招式的圆润无瑕,皆是千万次重复打磨堆砌而出。
千遍演练过后,星龙敛鳞匿势一招彻底打磨圆满。
起手锁息无声,中层蓄势凝稳,末段藏杀无形,三段真元分层清晰、流转丝滑,彻底抹去往日蓄势残留的灵气破绽,真正做到匿行、匿势、匿杀,暗蓄杀机于无形,静待时机、一击必中。
第二式,苍墟龙扫涤邪清瘴。
此招为大范围清扫破障剑式,主打涤乱、清瘴、破滞、荡敌,无论是破除密布的瘴气乱流、修士布设的低阶术法屏障,还是荡开群敌、打乱对手阵脚,皆是不二之选,更是攻防转换的关键衔接招式。
此前实战,柴行歌施展此招最大的问题,在于太过刚猛急躁。
出手之时真元灌注过猛,剑势铺开过快,一味求快、求广、求凌厉,横扫之际剑气浩荡、威势滔天,看似霸道无匹,实则弊端极大。
剑势扫出的瞬间,的确能清障破乱、压制敌手,可收招极缓,剑势尽头会残留半息空窗。
半息时间,在凡人眼中转瞬即逝,可在修士斗法之中,足以决定生死胜负。
一旦清扫落空、被对手侧身规避,这半息的收招滞涩,便是致命破绽,极易被对手抓住空档突进反制,贴身破招、反噬自身。
除此之外,此招以往真元消耗极大,四成真元铺张而出,大半灵力用于铺张威势、激荡气流,真正用于破障涤乱的有效力道不足六成,虚耗极其严重。
柴行歌手持龙纹剑,缓缓推演此招法理。
他此刻已然深谙上古阵道与古法要义,明白此招核心从不在“横扫”的蛮力,而在“涤荡”的巧劲。
以龙气镇煞,以剑风涤乱,以柔劲破滞,刚柔相济,而非一味蛮力碾压。
他重新调整发力支点,摒弃往日手腕蛮力挥剑的粗浅打法,改以腰马引劲、经脉传力、剑身卸势,周身力道一体联动,层层传导。
真元输出改为前重后轻、先刚后柔。
剑势初展,两成五分真元轰然铺开,剑气刚猛凝练,足以荡尽周遭瘴气乱流、破除低阶术法屏障、打乱对手立身之势;剑势尽头,不强行贯力、不蛮力僵持,顺势卸力收势,剑气层层内敛、快速回拢,彻底抹平往日残留的半息空窗。
这般微调,不仅清扫范围、破障威势分毫未减,更直接压缩近三成无谓真元损耗,招式收尾干净利落,全无拖沓滞涩。
再度千遍往复打磨。
剑光起落之间,清障无声、荡敌无痕,攻势结束的刹那,剑势即刻回沉,可瞬间衔接新一轮蓄势强攻,可即刻收敛剑势转入守御,可骤然变招突进破甲。
攻防转换,行云流水,再无半点断层拖沓。
两式根基剑招打磨圆满,柴行歌心境愈发沉稳,不急不躁,继续打磨第三式核心杀招。
裂魔龙突破甲突袭。
这是《墟龙镇穹剑经》近身最强绝杀之招,专攻修士护身灵光、法宝甲盾、傀儡硬躯,是他近身制敌、翻盘绝杀的核心依仗,杀伤力冠绝整套剑经。
可这一招,也是他往日破绽最大、风险最高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