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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前的倒计时,无声地开始了。
当基地最后的探照灯光束规律地扫过远处的训练障碍场,又移向另一端,凌晨三点的寂静如同凝固的黑色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上。
林焰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从营区西侧锅炉房后方的维修通道滑出。
他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和常规巡逻路线——那些路线早已被他用异能“看”得烂熟于心,巡逻兵头顶“例行公事”的淡黄色光环和略显松懈的脚步节奏,是此刻最可靠的时钟。
训练场边缘,废弃的旧物资堆放区。
这里杂草长得半人高,堆放着锈蚀的器械和破败的木质箱体,监控探头因为角度和光线问题,存在已知的、由贺一鸣从检修日志记忆碎片里挖出的盲区。
林焰蹲在一具废弃的轮胎掩体后,情绪视觉全开。
视野中,原本不可见的微光浮尘在微弱的环境光下显形,更重要的是“生命信号”。
远处营房方向有几团缓慢移动、代表深度睡眠的淡蓝色光晕;巡逻路线末端,两个代表“值班疲惫”的昏黄色光点正规律移动;近处,草丛里只有虫鼠代表“本能”的微弱、杂乱的光点闪烁。
没有人。
安全窗口。
他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窜出,几息之间便抵达约定位置——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锈迹斑斑的巨型油罐后方。
按照贺一鸣的描述,他拨开油罐背面一丛格外茂密的、刻意被人工维护过的带刺灌木,手指摸到了冰冷粗糙的混凝土边缘。
是一个伪装得极好的方形洞口,原本可能是某个废弃通风系统的检修口,外面用灌木和一块仿制得相当逼真的水泥板遮挡。
板子边缘有摩擦的痕迹,显然最近被移动过。
林焰蹲下,用手电筒最微弱的光晕快速扫过洞口。
里面黑得纯粹,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铁锈和隐约霉腐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吸入肺里带着颗粒感。
他没犹豫,调整了一下呼吸,矮身钻了进去。
内部比贺一鸣描述的、甚至比他凭记忆碎片“看”到的更加糟糕。
手电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出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
积尘厚得能没过鞋面,一脚下去悄无声息地陷进去,又带起一小团灰色的雾。
头顶是锈蚀严重的金属管道和线缆桥架,部分支撑结构扭曲变形,挂着簌簌的锈屑。
空气潮湿阴冷,水滴从看不见的缝隙滴落,在某个铁皮上敲出“嘀嗒”的空洞回响,在寂静中放大成鼓点。
墙壁有大面积剥落,露出的水泥也布满裂痕和水渍。
他激活微型喉震通讯器,嘴唇几乎不动:“夜枭已入巢。内部结构劣化严重,比预估更差,灰尘足迹明显。”
耳麦里传来陆锋经过处理、稳定如磐石的声音,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收到。控制速度,声响优先。猫头鹰状态?”
“未就位,按约定应已在前方节点等待。”林焰回答,同时开始向内移动。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确认没有松动的板材或碎玻璃,才将重心移过去。
手电光柱谨慎地扫过前方,检查每一处可能塌陷或隐藏障碍的地方。
那感觉不像行进,倒像在排雷。
大概深入三十米,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团微弱的光晕。
不是手电光,是情绪之光。
一团剧烈翻滚、几乎完全被灰绿色包裹的光团,边缘还闪烁着不稳定、代表“急切”的焦黄,像一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鬼火。
贺一鸣。
林焰稍微加快了点脚步,靠近。
贺一鸣蜷缩在一个相对宽阔的管道交汇处角落,身上穿着深色便装,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双手死死抱着胳膊。
他脸色在林焰手电侧光的映照下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紫色的,上面还有深深的牙印。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看到林焰的瞬间,他头顶那团灰绿光芒猛地一涨,随即那抹“急切”的焦黄更亮了,甚至透出一丝几乎抓不住的、代表“期盼”的惨白色。
“你……你来了……”贺一鸣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不堪,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过来,一把抓住林焰的手臂,冰凉的手指铁箍一样掐进肉里,“快……快走,我总觉得……秦朗不会那么容易……”
“路线,带路。”林焰打断他,声音低而稳,同时反手握住贺一鸣冰冷的手腕,微微用力,一股稳定的、带着支撑意味的力道传递过去,“跟着我,安静。”
贺一鸣狠狠吞咽了一下,仿佛吞下一口冰渣。
他点点头,强忍着颤抖,指向管道更深处。
两人开始继续前进。
贺一鸣虽然恐惧到极点,但对这条管道的记忆确实深刻。
他不断用气音提示:“小心左边,墙皮松了……头顶,那根管子接头不稳……这里,脚下有坑,绕开……”
林焰则利用情绪视觉,配合着他的提示,更精确地扫描周边。
他能“看”到贺一鸣指过的墙皮处,情绪残留微弱且陈旧;头顶不稳的管子,则覆盖着一层淡淡的、代表“老化”的死灰色光晕。
贺一鸣的记忆和管道的实际状态,大部分吻合。
行进过程压抑而漫长。
只有脚步踩在积灰上的轻微摩擦声,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水滴不规律的敲打声。
贺一鸣的恐惧光环始终浓重,但因为林焰在身边,那抹代表“希望”的惨白逐渐稳定下来,不再那么飘忽。
大约行进了二十米,手电光柱的尽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片冰冷的、反射着金属寒光的障碍。
那是一道新近焊接的粗大金属栅栏,横亘在管道中,将前路完全封死。
栅栏的铁棍有小臂粗,排列紧密,焊接点处的金属颜色明显新亮,与周围锈蚀的环境格格不入。
栅栏正中央,一块崭新的、红底白字的塑料牌子用铁丝挂着,上面是刺目的宋体字:“结构危险,禁止入内”。
手电光下,那牌子白得晃眼,红字像凝固的血。
贺一鸣猛地刹住脚步,抓着林焰手臂的手瞬间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道栅栏,眼睛瞪大到极限,里面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惨白色的“希望”之光,如同被狂风吹灭的蜡烛,噗地一声,彻底湮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浓稠得几乎要滴落出来的墨绿色,那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