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纸鸢传信·枯井沉冤(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蒲州的消息还没到,神都先出了事。

出事的是秘书省。秘书省掌经籍图书,在皇城西侧一座独立的院落里,前院是校书郎们誊抄典籍的值房,后院是藏书阁,一座三层木楼,楼中藏了数万卷旧书。出事的是校书郎,姓崔,名崔昭,四十来岁,在秘书省校了十二年书。他死在后院藏书阁的三楼。

发现尸体的是他的同僚,姓卢,名卢简。卢简说,崔昭昨日午后上了藏书阁三楼,说是要校一部前朝旧志。到了傍晚没有下来。卢简上去找,发现三楼的门从里面闩着。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叫来几个人撞开门,崔昭仰倒在书架之间,咽喉被割开。三楼的窗户从内插死,插销是黄铜的,插得严严实实。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灰面平整,没有任何踩踏或攀爬的痕迹。三楼的地板是旧的,板缝中嵌着干涸的血迹,可除了崔昭自己的脚印,没有第二人的脚印。凶器不在现场。

狄仁杰到秘书省时,天已过午。苏无名先一步到了,正在藏书阁外候着。他将狄仁杰引上三楼。三楼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旧卷。崔昭的尸体已经移走,可地面上的血迹还在。狄仁杰蹲下身,将竹杖探入书架底下。杖尖触到一样东西。他慢慢挑出来。是一小片极薄的纸。纸上画着一只纸鸢,鸢尾上系着一根细线。他将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崔昭的笔迹——“前日有人来。问我纸鸢的做法。我说纸鸢是小孩玩的。她说纸鸢可以载人。她走时留下一枚铜扣。扣背刻着‘鸢’字。我将扣子藏在书架上。若我死,书架上的第三层最里头有一卷《营造法式》。卷中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那个人的名字。”

狄仁杰走到书架前,抽出第三层最里头那卷《营造法式》。卷中果然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周氏”。他将纸条收入袖中,从书架上取下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鸢”字。扣面上的金花是完整的,可花心处没有凹点。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检查那根黄铜插销。插销插得严实,销孔边缘光滑。他推开窗,探头出去看。窗外是后院的高墙。墙头上覆着瓦,瓦面干净,没有落脚的痕迹。可墙头外侧的砖缝中,夹着一小撮灰泥。灰泥的颜色与墙面的灰泥不同,更深更黏。他让人搬来梯子,爬上墙头。墙外是一条极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榆树。榆树的枝丫伸向藏书阁三楼的窗户。他蹲在墙头,仔细看那根伸过来的榆树枝。枝干上有一道极浅的勒痕,勒痕中嵌着一丝极细的麻绳纤维。他慢慢直起身,对苏无名说:“凶手不是从门出去的。门是从里面闩死的。可窗户的插销虽然插着,窗缝中却可以穿进一根麻绳。凶手在榆树枝上系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窗户的插销上。凶手在楼下拉动麻绳,插销被拉开。凶手从榆树爬上三楼窗户,翻窗进去。杀了人之后,再从窗户翻出去,沿榆树下去。然后他从外面拉动另一根麻绳,将插销拨回原位。窗台上的灰面平整,是因为他翻窗时没有踩到窗台。他踩的是窗框的内侧。窗框上的灰已经被他蹭掉了。”

苏无名问:“可崔昭为什么不动?如果有人从窗户翻进来,他应该看得见。”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纸,是刚才从书架底下找到的那片。他将纸片凑近苏无名:“这纸片是崔昭自己撕下来的。他死前在纸上画了一只纸鸢。纸鸢的线是断的。他画的是断线纸鸢。断线,是‘鸢’字少了底下的‘鸟’。‘鸢’字少了‘鸟’,便是‘弋’。‘弋’是射鸟的箭。他在指一个人。那个人名字中有‘弋’字。可‘周氏’的名字中没有‘弋’字。周氏不是杀他的人。杀他的人,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名字中有‘弋’字。那个人在秘书省。在藏书阁。在三楼。杀崔昭的人,是卢简。”

苏无名面色一变。狄仁杰继续说:“卢简第一个发现尸体。他撞开门,看见崔昭死在书架之间。他说凶器不在现场。可凶器在他身上。他杀完人之后,将凶器藏在自己身上,然后喊人撞门。他撞开门之后,趁乱将凶器丢在书架后面。可他没有算到,崔昭在死前画了那只断线纸鸢。断线纸鸢,是‘鸢’字少了‘鸟’。‘鸟’是‘卢’字的上半部分。‘卢’字少了上半,便是‘尸’。‘尸’是尸体的尸。崔昭在说——‘杀我者,卢简。’”

狄仁杰转身朝楼下走。他对李元芳说:“去查卢简。查他的右手。查他手上有没有新伤。查他袖子中有没有藏着凶器。查他近日与崔昭有没有争执。查他有没有去过蒲州。查他有没有见过太平公主。”李元芳领命去了。

天近黄昏时,李元芳回来。他说卢简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伤,是刀伤。他的袖中藏着一柄短刀,刀柄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卢简被带到狄仁杰面前时,没有辩解。他说了一句话:“崔昭发现了名单。他要将名单交给狄怀英。我不能让他交。名单上有我。我是金花令旧部。太平公主让我盯着秘书省。崔昭不知道。他只知道名单在藏书阁。他找到了。他要交出去。我便杀了他。”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名单在哪里?”卢简将短刀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地上。他说:“名单不在藏书阁。在蒲州。太平公主手中。可太平公主没有回来。她在等。等狄怀英去蒲州。等她自己的机会。你若要抓她,便去蒲州。她在蒲州城外。旧驿站。她在等。”狄仁杰将“鸢”字扣收入袖中,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回官廨。将那枚‘鸢’字扣放入木匣中。然后备马。去蒲州。”他转身朝秘书省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掌中那枚“鸢”字扣。扣面上的金花在暮光中泛着幽冷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将铜扣翻过来。背面除了“鸢”字,还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划痕的弧度与铜镜边缘一致。他凑近眼前,用放大镜看。划痕中残留着一丝极细的丝线。是金线。尚宫局的金线。他慢慢将铜扣收好,对李元芳说:“回神都。将‘鸢’字扣放入木匣。然后去蒲州。”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

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鸢”字扣放进去。匣中六十八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鸢归匣。卢简擒。名单在蒲州。太平在旧驿站。木匣未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蒲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