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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子跑了整整一个上午。

严莉莉不知道跑了多远，只觉得风把她的耳朵吹得又红又疼，王顺的后背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夏布衫子上结了一圈白花花的盐渍。快到晌午的时候，骡子慢下来了，蹄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嗒嗒嗒嗒的，节奏松散了许多。

王顺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子，眼睛倒还是亮的。“渴不渴？”他问，嗓子有点哑。

严莉莉点了点头。王顺便从骡子背上那两只羊的旁边摸出一个水囊来，递给她。她接过来仰脖喝了好几口，水是温的，带着股皮囊子特有的腥味，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甜的水。

“咱们去哪儿？”她问。

王顺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去我姑家。我姑嫁到隔壁县了，那边没人认识咱们，先躲一阵子。”

严莉莉又点了点头。她把水囊还给王顺，重新搂住他的腰。骡子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庄稼地从高粱换成了玉米，又从玉米换成了大片大片的棉花田，白花花的棉桃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晃人眼睛。

走过一片棉花田的时候，严莉莉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半大孩子，看起来比她小两三岁，瘦瘦小小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揪那草穗子上的毛。

骡子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那孩子抬起头来，看了严莉莉一眼。

严莉莉也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太阳底下浅浅的，像两汪兑了水的蜂蜜。他的脸脏兮兮的，左边颧骨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像是被人掐过。

“姐姐，”那孩子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你们去哪儿啊？”

王顺拉紧了缰绳，骡子停下来。他警惕地看着那个孩子：“你谁家的？在这儿干什么？”

“我……我没地方去。”那孩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站直了严莉莉才发现他比刚才看着还要瘦，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锁骨从领口里支棱出来，尖尖的。“我爹把我卖了，我跑出来的。跑了三天了，又饿又渴，实在走不动了。”

严莉莉从他身上闻到一股馊味，混着泥土和汗的味道。她想起自己今天早上从柴草垛里爬起来的时候，身上也是这股味道。

“你多大了？”她问。

“十四。”那孩子说，“我叫栓柱。”

王顺皱着眉，低声对严莉莉说：“不能带。咱们自己还在跑呢，再带一个……”

“他跟我一样。”严莉莉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也是跑出来的。咱们带着他吧，到前面镇上给他买点吃的，让他自己再找活路。”

王顺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冲那孩子一抬下巴：“上来吧，坐羊后面。”

栓柱爬上了骡背，坐在那两只死羊后面，两只手紧紧抓着驮羊的麻绳。他坐稳之后偷偷看了严莉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骡子重新上路了。多了个人，走得慢了些。严莉莉回头看了栓柱一眼，发现他正把脸埋进那两只羊的皮毛里，像是在闻什么。她问：“你闻什么呢？”

栓柱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汪着一泡泪，嘴角却往上翘着：“羊膻味。我爹以前是杀羊的，我小时候天天闻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