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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一年的夏天，闷得像一口扣在头顶的蒸笼。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急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本以为能浇散积攒多日的暑气，谁知道雨停云开，太阳一露头，反倒把泥土里的潮气全都蒸了起来。

雨后的几天里，空气很快变得又热又黏，气温稳稳卡在三十五度，比往年入伏还要难熬。

挨到傍晚，日头稍稍敛了锋芒，胡同里的老百姓才敢出门透气。

小马扎沿着墙根、马路牙子一溜排开，老旧路灯昏昏黄黄，知了趴在高大的国槐上没完没了地嘶鸣。

有人拎着玻璃瓶汽水，有人端着凉拌菜，扇子摇得哗哗响，打牌的、下棋的、扯闲篇的，人声混着虫鸣，填满整条街巷。

偌大的京城，现如今能让人躲开这份燥热、让人心里安稳的地方不多。

无非就是古树成荫的天坛，再就是北海、颐和园那几处过去皇家避暑的老园子。

真正不在皇家园林范畴之内的，唯有芸园，还算是私人园林里独一份的清净去处。

几汪池塘，喷泉日夜不息，曲径通幽的游廊，和层层叠叠的花木，把外头的喧嚣隔在墙外。

风穿过枝叶，带着池水淡淡的凉，哪怕外头热浪滚滚，园子里头总能留住几分难得的温润。

所以六月下旬，宁卫民索性从连轴转的小汤山工业园撤了回来。

他可不是有福不会享的人。

工业园那边厂房林立，机器昼夜运转，热气裹着机油味，待久了人心都跟着浮躁。

相比之下，芸园更适合静下心盘算商业布局。

而且自己亲的热的，也都在这边，自然吃住、办公全都安顿在这里。

会客自然也大多选在康术德小院儿的东厢房。

至于说到能进到这里，与他坐下来深谈的人，向来就只有三类。

一类是跟着他一路闯过来的心腹。

比如罗广亮、小陶、殷悦这些人，彼此之间不用客套，什么话都能敞开说。

第二类是分量足够、又彼此信得过的贵客。

像邓丽君、尊龙，或是文物局局长、工艺美院的校长、龙潭湖公园园长。

这片园子的安静体面，本身就是一份郑重的礼遇。

还有剩下那一类，便是身怀特殊本事，能帮他触碰寻常人碰不到的线索、啃下硬骨头的人。

邢建设，就是这第三种人。

他是四九年生人，早些年是京城一家主流大报的记者，在报社一干十余年。

为了写稿，常年扎在一线走访，接触各色人等，习惯深挖背景、梳理利害、从零碎的闲谈里揪出藏在底下的脉络。

一支笔，一双眼睛，把识人、打探、溯源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可报社那潭水，远不是单凭稿子过硬就能站稳脚跟。

他性子直，认事实不认人情，早早就尝到了体制内层层掣肘的滋味。

出外采访车马、食宿的报销单据，到了总务那里总要被百般卡压，一点零碎开销反复核查、一拖再拖。

他熬了半个月、摸到不少隐秘内情的重磅稿件，眼看就要上版，临到头被某位负责拍板的人一句话撤下，理由含糊，只说是“不合时宜”。

最寒心的一回，同行里早就看他不顺眼的竞争者暗中散布闲话，污蔑他外出采访收当事人红包、拿好处换报道。

流言四下传开，调查组走马观花过来问话，虽最后查无实据、没有给他处分，可这份污点已经悄悄记在旁人心里。

往后评优、提拔，名单上永远没有他的名字。

他稿子过硬、线索独到，却眼睁睁看着能力远不如自己、更懂得站队逢迎的同事靠着资历和人情一步步往上走，自己埋头多年，迟迟看不到出头之日。

日复一日按部就班、是非难辨的日子，一点点磨掉他心里的热忱。

他不想后半辈子就困在这样的内耗里，索性咬咬牙辞了公职下海，打算自己闯一番事业。

只可惜商场远比纸面文章凶险，他一腔热血，却缺了做生意盘账控风险的底子。

几番折腾下来，生意彻底赔垮，本钱亏得一干二净，落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为了糊口，他什么活都肯接，最后干起了上门推销酒店用品的营生，主打一款新式马桶坐垫。

那阵子他天天守在皮尔卡顿大厦楼下，认准A座楼里的马克西姆大酒店是大客户，一趟趟往里跑，缠着前台经理，反复游说对方订货。

那天也是凑巧，宁卫民到酒店招待客人，正好撞见这一幕。

旁人眼里只当他是个死缠烂打的落魄推销员，宁卫民却听他和前台经理闲谈时，随口把京城各大涉外酒店、高档写字楼的运营状况、客源特点、管理层关系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眼光毒辣，不像是个单纯跑推销的小贩。

等大堂经理耐不住性子，想要把他打发走，宁卫民特意叫住他，跟他聊了半个钟头。一番交谈，邢建设谈吐开阔，眼界、信息敏感度都远超出寻常生意人。

宁卫民当即判断，这是一块被埋没的好料子，直接邀他来术德集团总部试试。

刚进集团，只给他挂了市场调研的名头。

可共事越久，宁卫民越是发现他真正的长处。

当年跑新闻练出来的情报嗅觉，刻在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