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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日午后，河滩上的浮桥只搭了半边，两千四百多人排成四列往北过，马跟在人后头，马腿上的泥还没有干。

中使在桥头等着，姓梁，穿的是内侍省的衣服，手里捧着一卷黄纸，靴子上溅了泥点。

那卷黄纸没有拆封，是枢密院的札子，他捧了一路，过浮桥的时候也没敢放在马上。

他说曹相公在帐里等着，等了两个时辰，说完在前头引路，走得很快，泥点溅到袍角上。

王晨把马缰扔给高都头，解了头盔，头发压在额头上，压出一道印。

帐里点着灯，天还没有黑，曹彬坐在案后头吃饭，一碗粥，一碟咸菜，碗边结了一层皮。

他抬了一下眼皮，让王晨坐，王晨没有坐，站在案前头，两只手垂着。

曹彬把粥碗推开，问了三件事，粮道断没断，人还剩多少，幽州城里知不知道。

“断了十天，”王晨说，“河床里截了他半个中军，人剩两千四百六，幽州城里不知道，他封了城，一个都不许出。”

两千四百六里头，有一百多个是抬回来的，担架不够，有几个绑在马背上，一路颠到河边。

曹彬问那杆纛呢，王晨说烧在河床里了，金狼头压进沙里，走的时候没顾上挖。

曹彬把手放在案上，说你迟了两个时辰，王晨说路上打了一仗，曹彬问赢了没有，他说没输。

曹彬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从案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写的是这十天的账，十一车粮，一杆纛，二百匹马，三十一条命。

最后一行画了一道横，横下头空着，空出来的地方正好能写一个数。

“你自已算，划不划得来，”曹彬说，王晨看了一遍，说划不来。

“划不来你还去，”曹彬道，王晨说，不去，他这十天就把大名的粮烧了。

大名一断，这十五万人一天三千石，撑不到月底，粮车从真定往南接，接不上就完了。

曹彬把纸收起来，说你替大名挨了这一刀，大名那边未必领情。

说完他把案上另一卷文书抽出来，这一卷是枢密院转的，火漆没拆完，边角还粘着一块。

王晨接过来看，是御史台的弹章，弹他擅启边衅，私调护粮军，不报枢密院。

他把文书放回案上，纸角翘起来，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没有按平。

“枢密院要你自已写个折子，”曹彬道，“写完递上去，朝廷再说话。”

写什么，王晨问，曹彬说照实写，写你迟了两个时辰，写你砍了他一杆纛，写你丢了二百匹马。

王晨问写了会怎么样，曹彬说写了就回真定，等朝廷的话，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王晨问不等呢，曹彬把灯芯剪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帐里暗了一层。

“不等，你就得再给我打一个幽州出来，”曹彬把剪子放下，剪子尖上沾着灯芯的黑。

帐里静下来，外头河滩上有人在喊号子，喊的是抬桥板，一喊一应。

“打不出来，”王晨说，“他粮道断了十天，再断十天，幽州自已就开了。”

可我这三千人断不了第二个十天，他说完，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

曹彬说打不出来就回去写，王晨问写完呢，曹彬说写完，朝廷问你要什么，你说什么。

说完他把粥碗又端起来，端到嘴边没有喝，补了一句，你得想清楚，你要的东西，朝廷给不给。

王晨站在案前头，没有立刻答，帐外的号子声停了一下，又起来。

“我要耶律休哥，”王晨说，声音不高，曹彬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曹彬看了他一会儿，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说这个人值一个折子。

王晨问折子几时写，曹彬说今夜写，写完明日一早递出去，递晚了，弹章就先到。